交投资方。他们大概率会砍掉所有文化类投入——什么宋宴复原、古法酱料实验室、非遗传承人驻店计划,全变成报表上的负数。然后换上标准化流水线,用预制菜+AI点餐+短视频引流,三年内扩到两百家,利润率提至28%,成为资本故事里又一个‘餐饮工业化典范’。”她停顿片刻,忽然问:“你觉得,那时候的‘兰宴’,还是我当年在南锣鼓巷熬了七十二小时才调出来的‘松鼠鳜鱼’吗?”叶明没回答。但他知道答案。兰姐自己给出了答案:“不是了。那条鱼会变成冷冻包,解冻三分钟,浇汁即食。味道也许更稳定,但再没人记得,当年有个女人为还原《山家清供》里记载的‘蟹酿橙’,试了六十三次,把手烫出十二个水泡,最后在温州苍南找到一位八十二岁的老渔民,用他祖传的青蟹腌法改良了酱汁基底。”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金属背壳磕出轻响:“所以这次对赌,表面是钱的事,其实是‘定义权’的争夺。他们要定义‘成功餐饮企业’的标准,我要定义‘中国餐饮文明’的刻度。这根本不是生意,是考古——挖自己埋下的根,再把它种进未来。”窗外暮色渐浓,国贸大厦的玻璃幕墙开始亮起星点灯火。叶明望着兰姐侧脸,忽然意识到一件从未想过的事:这个女人谈论上市时眼中闪动的光,竟与当年敦煌壁画修复师谈起临摹莫高窟第220窟《西方净土变》时一模一样——那不是野心,是殉道者凝视圣物的专注。“你准备签哪一家的投资协议?”他问。兰姐拉开最底层抽屉,取出三份文件,封面印着不同LoGo:红杉、高瓴、还有个叶明没见过的——银杏资本。“红杉要控股型并购,高瓴要求三年内净利润复合增长不低于45%,银杏……”她指尖划过第三份文件,“他们只要求一件事:上市后首年,必须向中国非遗保护基金会捐赠不低于年度净利润5%的资金,并成立‘兰宴传统饮食文化传承基金’。”叶明皱眉:“这么苛刻?”“不。”兰姐摇头,目光落在银杏LoGo下方一行小字上,“他们附了一张手写便签——‘兰总,家父曾于1982年在扬州富春茶社学徒,您菜单里的‘三丁包’馅料比例,与当年老师傅手稿分毫不差。此非投资,是接力。’”叶明呼吸微滞。兰姐却已起身,走到窗前。远处CBd灯火如潮水般涌动,映在她瞳孔深处,明明灭灭。“叶明,你说得对,我没背景。所以我把所有能押的都押上了——身家、信誉、甚至我女儿的名字。她叫兰砚,‘砚’不是‘宴’,是我特意选的字。砚台要经得起研磨,墨要沉得住气,字才立得稳。”她转身,西装袖口滑落半寸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色疤痕——那是早年切冻肉时被刀锋划开的,缝了七针,至今未消。“这疤我从不遮。因为每次看见它,我就知道,我所有所谓‘运气’,不过是把别人用来喝下午茶的时间,全熬成了血痂。”办公桌上的旧手机突然震动,屏幕亮起——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:【兰总,银杏资本董事长陈砚生先生邀您明早九点,赴琉璃厂荣宝斋。他带了您父亲当年在厂里烧锅炉时用的火钳,钳柄上还刻着‘兰建国’三个字。】兰姐盯着那行字,足足看了十七秒。然后她拿起手机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未按发送键。窗外霓虹流淌,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叶明脚边,像一条无声奔涌的暗河。她最终没回消息,只是把手机翻过来,背面朝上,轻轻按在桌角。金属与胡桃木相触,发出极轻一声“笃”。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,涟漪一圈圈荡开,漫过整个房间,漫过所有未出口的疑问与担忧,漫过资本冰冷的算式与人性滚烫的执念。叶明忽然明白,这场对赌从来不是关于输赢。而是关于一个烧锅炉工的女儿,如何用三十年时间,把自己活成一把火钳——既能在烈焰中淬炼钢铁,也能在寒夜里焐热一方砚池。当兰姐再次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:“明天我去琉璃厂。不管结果如何,下周一开始,所有门店将同步上线‘溯源系统’:顾客扫码,能看到这盘东山白玉菇的采摘日期、运输温度、检测报告,以及……负责这道菜的厨师,他母亲的手写菜谱。”她顿了顿,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:“他们总说餐饮是快消品。可我想试试,能不能让它慢下来,慢到让一代人记住一种味道,慢到让一座城记住一个名字,慢到……慢到足够把‘兰宴’二字,刻进时间的骨头里。”窗外,第一颗星刺破云层,清冷而锐利。办公室里,那份银杏资本的协议静静躺在桌面,封皮上银杏叶脉络清晰,仿佛刚刚从枝头飘落,带着秋日余温与未干的露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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