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姐听完叶明这番话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只青瓷茶盏的边缘,杯中龙井已凉了半分,浮沉的茶叶静静卧在底釉上,像一叶不肯靠岸的小舟。她没立刻接话,只是抬眼望向窗外——落地窗外是京城初秋的黄昏,金红霞光斜斜切过国贸三期玻璃幕墙,把整座城市染成一块巨大而温润的琥珀。远处车流如织,却奇异地安静下来,仿佛被这层光晕温柔地封存住了。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不是嘲讽,也不是敷衍,而是那种久经沙场的人,在听见一句真正戳中命门的话时,才有的、带着钝痛感的释然。“叶明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,却更沉,“你这话……我得说,比上次董事会所有董事加起来说的都准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在茶盏沿上划了一道极细的弧线:“你知道为什么?因为没人敢在我面前提‘老干妈’这三个字。不是怕我不高兴,是怕我听了之后,真就动摇了。”叶明没说话,只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普洱,缓缓吹开浮沫,目光平静地等她继续。兰姐把茶盏放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响。“我创业那年,二十八岁,在三里屯租下第一个店面,三百平米,装修砸进去八十万,全是借的。那时候哪有什么‘高端餐饮’的概念?就是想做点跟别家不一样的东西——别人用冻肉,我用现宰;别人用预制酱汁,我让师傅每天凌晨三点熬高汤;别人服务员穿制服,我让她们学茶道、练插花、背《随园食单》。”她语气平缓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结果呢?第一年亏了四十七万。第二年勉强打平。第三年……才开始有人排队,排到工体北路去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我不是在开饭店,是在烧钱供一座庙。”她抬眼直视叶明:“你说的对赌协议,我看了三遍。条款密密麻麻,全是‘若未于三年内完成IPo,则投资人有权以一元收购全部股权’这种字眼。律师说这是行业惯例,资本方要兜底,就得要命脉。可我没告诉他们的是——我签这份协议之前,把公司账上最后七百二十三万现金,全转给了我爸妈在河北的老宅翻修。门窗换了实木的,屋顶铺了新瓦,连院里那棵老枣树,我都请了古树专家来复壮。我爸妈不理解,说我疯了,钱不拿去扩张,去修房子?”她忽然停住,喉头微动了一下,再开口时,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哑:“可我知道,万一哪天我真的走投无路了,至少还能回那个小院子,给我妈炖一锅小米粥,听我爸讲他当年在粮站当会计的故事。那地方,是我这辈子唯一不用签对赌协议的地方。”叶明垂眸,看着自己杯中沉浮的普洱叶,久久未语。餐厅顶灯这时悄然调暗了两档,服务生无声走近,为两人添上新茶。热气氤氲而起,模糊了彼此的轮廓。兰姐忽然问:“叶明,你信命吗?”叶明抬眼:“我不信命,但我信‘势’。”“势?”“对。时代之势,产业之势,人心之势。”他指了指窗外渐次亮起的霓虹,“你看这整条长安街,二十年前是什么样?现在又是什么样?那时候谁敢想,一个卖辣酱的老太太能年销六十亿?谁又敢想,一家只做烤鸭的百年老店,能靠一只鸭子撑起整个文化IP?势来了,顺风的人,哪怕站着不动,也能被推着走远;势没了,你跑得再快,也像踩在流沙上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你现在站在什么势上?不是餐饮业的势,是你个人的势。你从三里屯起家,靠极致服务杀出重围,靠口碑积累起第一批核心客群——金融街投行总监、香江来的家族办公室负责人、甚至还有两个退休的副部级干部,隔三差五就带朋友来你店里吃饭。这些人认的不是你的营业执照,是你主厨的手艺、是你侍酒师能准确说出勃艮第某块特级园土壤成分的本事、是你包间里那幅齐白石真迹复刻版背后的故事。”兰姐微微颔首。“可你要开十家分店,这势就散了。”叶明一字一句道,“服务可以标准化,但‘温度’不能。你让一个刚毕业的海归管事,他背得出一百种葡萄酒配餐法则,但他不知道王总夫人不吃香菜是因为小时候过敏住院;你让三个不同背景的厨师长复制同一道松露烩饭,火候差半秒,松露香气就少一分厚度;你把齐白石的画换成印刷品挂满全国门店,客人进来的第一反应不是‘哇,这家真讲究’,而是‘哦,连锁店’。”他身体微微前倾:“兰姐,你缺的从来不是钱,不是资源,不是机会。你缺的,是一句敢对你讲真话的人——不是投资人夸你‘模式可复制’,不是媒体捧你‘新消费标杆’,而是像今天这样,告诉你:你正在亲手稀释掉你最值钱的东西。”兰姐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底没有挣扎,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明。“所以你是说……我不该签?”“不。”叶明摇头,“我说的是——你该签,但签法得变。”兰姐眉梢微扬。“把对赌条款改掉。”叶明掏出手机,调出一份文档,“我已经让团队做了三套替代方案。第一套,把上市期限拉长到五年,并加入‘非财务性里程碑’作为履约缓冲——比如‘三年内完成米其林一星认证’‘五年内入选《世界50佳餐厅》提名名单’。第二套,引入‘反稀释保护’机制,若你因市场原因延迟上市,投资人股权比例自动下调,而不是强制交权。第三套……”他停顿两秒,目光灼灼,“你保留绝对控股权,但出让30%利润分红权,锁定十年。投资人图的是长期现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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