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姐坐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咖啡杯沿,杯子里的美式早已凉透,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膜。窗外是京城初冬的灰白天空,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玻璃幕墙,像几粒被风卷起的黑豆子。她没说话,可呼吸节奏变了——吸气短而沉,呼气却拖得格外长,仿佛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二十年的硬气、傲气、不服气,连同那点被戳破的侥幸,一并缓缓排出去。叶明也没催。他把玩着手机,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,指尖在锁屏界面上划出细小的光痕。他清楚,这时候开口就是搅局。有些话不是说出来的,是等出来的;有些顿悟不是点破的,是撞上的。过了足足七分钟零三秒,兰姐终于抬眼。不是看叶明,而是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铂金戒——没镶钻,没刻字,是当年创业失败后,在潘家园地摊花八百块买的。那时她刚被合作方卷走二十万,蹲在簋街夜市啃冷烧饼,看见这戒指,觉得它像一块冻住的月光,清冷,但没碎。“你说得对。”她声音很平,没起伏,却像刀背刮过青砖,“我真没人兜底。”这话出口,她反而松了口气,肩线往下坠了半寸。不是认输,是卸甲。二十年来第一次,她没把“我能”两个字当护身符挂在嘴边。叶明点点头,把手机扣在桌面上:“所以你签对赌协议,不是赌赢,是赌活。”“赌活?”兰姐怔了一下。“对。资本市场不看你多能干,只看你多能扛。”叶明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沿,目光直刺过来,“你财务报表漂亮?漂亮。高端餐饮蓝海?确实。但你知道投行的人怎么看你?他们看的是你的现金流能不能覆盖三年内所有扩张成本、供应链断裂风险、核心主厨被挖角概率、甚至是你家老爷子去年查出的冠心病会不会影响决策稳定性——这些,你报表上写得出来吗?”兰姐喉头动了动。她当然知道。上个月尽调团队第三次来公司,问的问题比民政局查户口还细:你助理的社保缴纳地是不是和劳动合同一致?你后厨冷链系统维保合同有没有续签?你旗下‘云栖’会所的消防验收报告原件在哪?她当时笑着递过去,手心全是汗。“他们要的不是你多厉害,是要你多‘安全’。”叶明敲了敲桌面,“对赌协议的本质,是把你未来三年的命脉,切成薄片,一片片铺在投资人面前任人检验。赢了,你上岸;输了,你不是沉没,是被拆解——门店归他们,品牌归他们,连你亲手设计的菜单排版权,都可能写进补充条款里。”兰姐突然想起昨天凌晨三点收到的邮件。附件是拟议对赌协议第十七条第二款:若乙方(即兰姐公司)连续两季度净利润同比下滑超15%,甲方有权委派财务总监入驻,并冻结乙方全部对外投资及固定资产购置权限。她当时删掉了邮件草稿里那句“这他妈是防贼还是防老板”,现在才懂,那不是防贼,是防“不可控”。“那……我不签?”她声音哑了。“签。”叶明答得斩钉截铁,“但换种签法。”兰姐猛地抬头。叶明从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没开封,只在封口处印着一枚朱砂印——不是公章,是篆体“慎”字。“这是我托人从琉璃厂请的老先生刻的。他说,这个字要刻三遍才够稳。”他抽出里面一份薄薄的A4纸,首页没有标题,只有两行钢笔字,墨色浓重如血:> **以退为进,以守为攻。> 不赌上市,赌生存。**兰姐呼吸一滞。“我把协议核心条款重写了。”叶明推过文件,“放弃‘三年内必须IPo’的硬性目标。改成‘三年内确保单店年均净利润不低于八百万,且现金储备始终高于总负债30%’。达不到?你赔钱,但赔的是现金,不是股权。达到?投资人追加注资,但注资额由你定,不是他们拍板。”兰姐手指发颤,翻到第二页。条款密密麻麻,可关键处全被红笔圈出:融资款分三期到账,每期释放前提是你提交经第三方审计的供应链风控报告;核心管理层持股平台必须设立员工持股池,锁定期五年;最末一条写着:“若乙方实际控制人因健康原因无法履职超六十日,本协议自动中止,进入六十日缓冲期,期间甲方不得行使任何强制执行权。”她盯着最后这行字,眼眶突然发热。老爷子的心脏病,她从未对外提过半句。“你怎么……”“你上个月带老爷子去协和复查,挂号单被保洁阿姨扫进医疗废物桶,我让物业经理捞出来的。”叶明语气平淡,像在说天气,“这不是窥探,是尽调该有的温度。资本可以冷,但做事的人不能冷。”兰姐没说话,把文件慢慢合上。纸张边缘蹭过指尖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,拎着蛇皮袋挤绿皮火车去深圳,车厢里全是汗味和泡面味。隔壁座大叔问她去哪,她说“闯荡”。大叔咧嘴一笑:“丫头,闯荡不是往前冲,是先把后路想明白再迈脚。你看这火车,轮子转得再快,底下还得有铁轨垫着。”原来这么多年,她一直以为铁轨是自己铺的。直到今天才看清,铁轨早就在那儿,只是她太急着跑,忘了低头看。“还有件事。”叶明忽然说,“你记得你那个‘云栖’会所的二层露台吗?”兰姐点头。那是她最得意的设计,整面落地窗朝西,黄昏时金光泼满柚木地板,连香槟杯壁都泛着蜜色。“下个月初,有个叫陈砚的导演要在那里拍戏。”叶明说,“不是商业植入,是他个人项目,讲一个女厨师从后厨学徒做到米其林评审的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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