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】下面压着一枚褪色的蓝布书签,印着模糊的校徽图案。“这是我十六岁那年,偷偷从补习班老师办公室‘借’来的作业单。”叶明指尖抚过纸面,“当时我已经拍完三部电影,片酬够买两套学区房。可每次看到同学背着书包从片场外走过,我就盯着他们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,看很久。后来我花了三个月,白天拍戏,晚上蹲在出租屋阳台上抄作业。抄完不敢交,怕老师认出字迹——我让助理冒充家长打电话,说‘孩子最近拍戏太累,落下不少功课,想请老师给份基础练习题’。老师真给了。我就照着抄,抄完再自己做一遍,做完撕掉,只留这一张,压在钱包最里面。”他抬眼,目光澄澈:“补救,从来不是追回失去的时间。是哪怕晚十年,也要亲手给自己砌一堵墙——不是为了挡住过去,是为了让未来的风,吹进来时,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。”主持人眼眶发热,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眼角。“所以我不劝童星‘别演戏’。”叶明声音渐沉,却愈发坚定,“我劝所有正在看着节目的家长、经纪人、制片人——请把‘是否上学’的选择权,真正交还给孩子。不是让他签字,是让他坐在教室里,听一节数学课,参加一次班级篮球赛,为小组作业和同学争得面红耳赤,为春游名单没被选上赌气不吃晚饭……这些‘无用’的琐碎,才是生命真实的刻度。”他停顿片刻,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一句耳语,却又像一声钟鸣:“赫敏的扮演者能上大学,不是因为她特别聪明,而是因为她父母在资本开出天价合约时,说了句‘不行,九月一号,她必须去报到’。这句话,值多少钱?没人估得出来。但它让一个女孩拥有了‘在霍格沃茨念书’之外的真实人生——她可以为挂科焦虑,可以为恋爱失眠,可以为房租发愁,可以为理想辞职。这些狼狈、笨拙、跌倒又爬起的瞬间,才真正把她养成了一个‘人’,而不是一座被供在玻璃柜里的水晶雕像。”演播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。导播台前,年轻导播悄悄摘下耳机,用袖口蹭了蹭鼻尖。主持人深吸一口气,翻开下一页提词器,却发现上面空无一字。她怔了怔,随即合上本子,抬眸直视镜头,声音清亮而郑重:“叶总,最后一个问题——如果今天这个节目,真的被某位童星的父母看到了,您还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吗?不是作为前辈,不是作为行业观察者……就作为一个,也曾被命运推上高台、又独自走下台阶的普通人。”叶明静静看着她,足足五秒钟。然后,他慢慢解开西装最上方那颗纽扣,又缓缓卷起左袖——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旧疤,颜色浅淡,却轮廓清晰,像一条沉睡多年的银鱼。“这是我十七岁拍跳崖戏,威亚断裂,落地时被碎石划的。”他指腹轻轻擦过疤痕,“当时医生说‘以后别做剧烈运动’,我第二天就去健身房举铁。不是逞强,是害怕——怕这道疤变成我人生的分界线:疤之前,我是个人;疤之后,我只剩下一个符号,叫‘那个跳崖没死的替身’。”他放下袖子,扣好纽扣,动作从容如初。“所以我想告诉所有父母:你们的孩子,不是你们的投资项目,不是你们的社交货币,不是你们朋友圈炫耀的‘别人家小孩’。他是活生生的、会疼、会怕、会迷茫、会突然在深夜抱着膝盖哭的——一个人。”“给他报个名吧。”叶明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又重得像一块碑,“就现在。明天早上八点,牵着他手,走到校门口。别管他是不是刚录完综艺,别管他微博粉丝是不是破千万,别管他下个月有没有代言要拍——就让他,背着书包,走进去。”“哪怕他第一天迟到,哪怕他忘带作业,哪怕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结巴,哪怕他数学只考了四十分……”叶明目光灼灼,穿透镜头,仿佛落在每一双焦灼的眼底:“请记住——那四十分的卷子,比四亿的片酬,更接近他生命的真相。”演播厅灯光悄然调亮,柔和地笼罩着他微扬的下颌线。窗外,城市正从午后斜阳里缓缓苏醒,车流声隐约可闻,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。主持人久久未语,只是抬起手,将话筒轻轻移向自己唇边。她的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,声音却异常平稳:“谢谢叶总。今天的访谈,到这里。”导播室里,红灯倏然熄灭。而此刻,在无数个家庭客厅、学生宿舍、咖啡馆角落,有人默默关掉视频,有人反复回放最后一段话,有人攥着手机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未落——那边,是女儿刚结束一场广告拍摄的疲惫语音留言:“妈,今天导演说下周要去横店,可能赶不上期中考试了……”手机屏幕幽幽亮着,映出她忽然变得模糊的脸。同一时刻,某影视基地化妆间,一个十三岁的男孩正被助理往脸上扑粉。他安静坐着,任由刷子扫过鼻梁,目光却越过镜中浓妆艳抹的自己,长久地、长久地,停驻在窗台上那盆无人照料的绿萝上——叶子边缘已微微发黄,却仍固执地向着窗外漏进来的那一小片天光,伸展着新生的嫩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