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是由镇抚司使余几道亲自选派、潜入潭州的。

    刘靖只知道城中有自己人,但具体是谁、长什么模样、在哪条巷子里蹲着,一概不知。

    直到今日城破,两边才算头一回照面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刘靖的口吻比方才和缓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你在潭州经营半年,城中流言散布、府库文书抢夺、马殷家眷截留——桩桩件件办得都不差。尤其是架阁库里抢出来的那三捆户籍与赋税册子,省了我莫大的麻烦。”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功劳暂且记下。待平定湖南,定会厚赏。”

    长安面上一喜,随即敛了神色,垂首道:“节帅谬赞。属下不过尽了些微薄之力,全赖节帅统御有方、运筹帷幄,属下才有施展的余地。这功劳万万不敢居。”

    刘靖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“奉承的话少说。”

    声音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城中百姓。潭州城围了大半个月,百姓断粮断水、惶恐不安,昨夜又经了一场兵灾。人心不定,后头的事便都难办。安民这一桩,还需要你们镇抚司的人配合。”

    长安闻言,眉梢微微一挑:“节帅提起此事,属下倒正有一桩要紧情形禀报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长安直起身来,语速不快,但字字清楚。

    “回节帅的话。前阵子马殷命人在全城大索三日,搜捕咱们镇抚司的探子,闹得鸡犬不宁。”

    他嘴角牵了一下,像是在压一个冷笑。

    “这本是高郁的主意,初衷不算错。但底下办事的那帮衙卒和巡城的军汉——”

    “那帮衙卒和底层军官拿着马殷的手令,挨家挨户踹门搜检。但凡查不清来历的、交不出过所的,全部拿下关押。”

    “可关押之前呢?先搜身。搜完了身呢?搜屋子。搜屋子的时候,金银细软、铜钱布帛,但凡看得上眼的,全往自己怀里揣。”

    “有一个南城甜水坊的染坊店东,被三个巡城的军汉以‘窝藏细作’为由拿了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人押到坊正那里,巡城军汉狮子大开口,要他拿五十贯买命。那店东拿不出来,当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,扔在坊门外躺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人就咽气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更过分的。北城临湘坊有个寡妇,男人去年病死了,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过活。”

    “巡城的衙卒搜到她家,翻出了一面铜镜——那是她嫁妆里的物事——硬说是‘通敌证物’。寡妇跪地求饶,领头的衙卒非但不放人,反倒把她拖到巷子里……”

    长安说到此处,压低了声音。

    “属下的人赶到的时候,那寡妇已经投了井。两个孩子抱着井口哭。”

    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个案。属下查过,大索那几天,南城和西城的城头上,先后有十几个守军私下翻城跑到了咱们这边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跑?不是因为流言,是因为他们的家人在城里被自己人祸害了。”

    刘靖翻开长安呈上的册子,一页一页地看。

    指头在某一行上停了稍微久了一些——那一行写的是“临湘坊寡妇投井”。

    “这些事,你手里有多少实证?”

    长安道:“属下这些天来,一直命人暗中记录城中官吏作恶之事。谁在哪条坊巷、对何人、做了什么勾当,日期、人证、物证,一桩桩一件件,俱已核实登录在册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那卷册子。

    “这里头记着的,总共四十七人。有巡城的队正、火长,有坊正、坊丁,有马殷帅府的录事与孔目官,还有几个穿官袍食官禄的参军事。个个手上都沾着百姓的血。”

    刘靖搁下册子,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那正好。马殷的手令,马殷的官吏,马殷治下的恶政——这笔账,百姓记在马殷头上。如今马殷跑了,这帮人还留在城里。”

    长安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。

    他立刻明白了。

    “此事就交予你了。”

    刘靖拍了一下案面。

    “给你一百玄山都牙兵,将这册子上记着的四十七人,全部捉拿归案。”

    “当众审理,当众宣判,当众行刑。审案的地方就设在城中最大的十字街口。让百姓都来看。让他们知道。”|

    “马殷在的时候,这些官吏是怎么欺负他们的;马殷走了,新来的宁国军,是怎么替他们出头的。”

    长安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“属下领命!”

    他直起腰来的时候,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。

    拿起案上的册子,戴上斗笠,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潭州以北。

    铜官驿一带。

    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间蜿蜒向北,两侧是大片的水田和零星的村落。

    六月的稻子已经抽了穗,青黄不接的穗头在热风里摇摇晃晃,田埂上的蛙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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