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紧似一阵。

    午时过后,日头最毒的时候,官道上走来了一群人。

    说是“走”,不如说是“拖”。

    约莫七八十人,衣甲不整,盔歪甲斜。

    有的人胳膊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,有的人一瘸一拐地拄着断了半截的枪杆当拐棍。

    战马也是蔫头耷脑的,马背上驮着两个伤重不能行走的兵卒,另有一匹黑马空着鞍子,被一个年轻亲卫牵着走在队伍中间,马鞍上搭着一领紫色战袍。

    这是马殷的亲卫营。

    或者说,是亲卫营的残部。

    昨夜北门外那场惨烈的铁骑截杀,三百牙兵铁骑被宁国军千骑一冲而散。

    马賨领着百余骑往西硬冲,把宁国军的主力吸引了过去,余下的人便各顾各地往北跑。

    黑灯瞎火之中,谁也顾不上谁。

    有些人跑到了官道上,有些人跌进了路边的水田里,有些人钻进了矮丘后面的灌木丛中,蹲到天亮才敢出来。

    天光放亮之后,陆陆续续有人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。

    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
    到了午时,官道上聚拢起来的亲卫已经有七八十号人了。

    走在队伍最前头的,是亲卫营的校尉,一个四十来岁、面皮黧黑的老军汉。

    此人名叫韩七,从许州跟马殷一路打过来的老资格,身上大小伤疤十几处。

    昨夜混战中,韩七的坐骑被宁国军的铁骑撞翻了。

    他从马背上摔下来,兜鍪磕在路面的石板上,当场磕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等他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    他趴在路边一条灌溉用的沟渠里,半边身子泡在浑浊的泥水中,嘴里灌了一肚子泥浆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他以为自己死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动了动手指,发现还能攥拳头。

    他在沟渠里趴了好一阵,才慢慢撑着沟沿爬了起来。

    脑袋里嗡嗡作响,左膝磕了一块,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。

    爬起来之后,他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楚军的尸体和死马。

    有几匹马还没断气,蹄子在地上无力地划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    更远处的田野里,稀稀落落地散着几个蹲在田埂上的人影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溃兵还是受惊的农人。

    他第一个念头是找大王。

    他以为大王就在不远处。只要找到自己的弟兄便能汇合。

    然而。

    从天亮找到午时。

    从三五个人找到七八十个人。

    亲卫营的残部越聚越多,可那个最要紧的人,始终没有出现。

    韩七站在官道中央,面色铁青。

    他已经问了每一个赶来汇合的亲卫。

    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。

    “昨夜太黑了,宁国军骑兵来回冲了好几遍,阵形全散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的一直跟在大王身后骑行,后来右翼杀进来一股骑兵,把小的跟大王冲开了……小的被挤到路边,等回过头来,便看不见大王的旗号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的以为大王跟韩校尉在一处……”

    “小的以为大王被马将军护着先走了……”

    你以为跟他在一起,他以为跟你在一起。

    到头来,谁身边都没有。

    韩七的嘴角越抿越紧。

    他把所有赶到的人重新清点了一遍。

    牙兵、亲随、马夫、旗手——七十九人。

    没有马殷。

    也没有马賨。

    也没有高郁。

    这三个人,一个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韩七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:给大王宿卫。

    如今,门没了。

    大王也没了。

    “韩校尉……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亲卫怯生生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怎……怎么办?”

    韩七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官道两侧是连绵的水田,热气从田面上蒸腾起来,把远处的村落和树木都烤得扭曲变形了。头顶的日头白得刺眼。

    七十多双眼睛都盯着他。

    有的眼里是惶恐,有的是茫然,有的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只是两个空洞洞的窟窿。

    韩七嚼了嚼腮帮子,半晌,吐出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“眼下……只能盼着大王无恙。”

    他的嗓音干涩得厉害。

    这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觉得虚。

    “不管怎样,先去巴陵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匹空着鞍子的黑马。

    马殷的战袍还搭在鞍上,紫色的锦面被夜露和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,风一吹,袍角晃了两晃。

    “到了巴陵,许帅那边有水师、有城池。不管大王是走脱了还是……还是别的什么情形,巴陵总归是个落脚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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