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二年,四月初九,辰时。

    苏明远与赵谏乔装改扮,换上了普通士人的衣衫,各带一名书吏,悄然进入县城。

    这是个不大的县城,城墙斑驳,街道狭窄。清晨的市集刚刚开张,卖菜的、卖饼的、卖杂货的,三三两两摆开摊位。苏明远注意到,街上行人虽多,但神色都有些麻木,少有笑容。

    他们走进一家茶肆,要了壶茶,坐在角落里静静观察。

    茶肆里坐着几个本地人,正在低声交谈。苏明远侧耳倾听,听到一个老者叹气道:今年这青苗钱,又要摊派了。

    可不是,另一人应道,去年借了十贯,今年连本带利还了十二贯,本以为能松口气,谁知今年又要借十五贯。

    不借行不行?

    不借?你试试。上个月王家老三说不借,第二天就被里正带人绑了,说是抗拒新法,要送官。最后还是借了钱,还赔了五贯误工费

    唉,这日子……

    几人说着说着,都沉默了。苏明远与赵谏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心中都有数了——驿丞所言非虚,这个县的青苗法执行,确实大有问题。

    老丈,苏明远装作闲聊的样子问道,这青苗钱,朝廷不是说自愿借贷吗?怎么还强制?

    老者苦笑:客官是外地来的吧?不知道咱们这儿的规矩。陈县令说了,青苗法是朝廷新政,是圣上恩典,不借就是不领圣上的情,就是刁民。

    那借了这钱,有用吗?

    有用?老者冷笑,我家就五亩薄田,春耕早过了,要这钱干嘛?可不借不行啊。借了又还不起,只能卖地。去年,村里已经有三家卖地了。

    苏明远沉默了。这就是问题的核心——青苗法的本意,是在农民需要资金时提供低息贷款,但在实际执行中,却变成了无差别的强制摊派。不管你需不需要,都必须借;借了之后,高额利息又成了新的负担。

    更糟糕的是,这种强制借贷,反而成了地方官员邀功请赏的政绩。借贷额度越大,说明推行新法有力;收回的利息越多,说明增加了国库收入。至于百姓的死活,谁管呢?

    苏兄,赵谏低声道,看来这陈昭,真有问题。

    苏明远点点头,正要说话,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。

    陈县令出巡了!

    快,都让开!

    两人走到茶肆门口,只见一队官差开道,中间是一顶蓝呢轿子。轿子停在街边,从里面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,身穿青袍,腰系玉带,神情傲然。

    这就是陈昭。

    里正何在?陈昭扬声道。

    一个干瘦的老人战战兢兢地跑过来:小的在,陈大人有何吩咐?

    本月的青苗钱摊派完了吗?

    回大人,已经……已经摊派下去了。

    收回来多少?

    里正支吾道:大人,百姓们手头紧,这个月只收回……收回三成。

    什么?陈昭脸色一沉,才三成?你这个里正是怎么当的?

    大人恕罪,实在是百姓们真的没钱了……

    没钱?陈昭冷笑,没钱就卖地!没地就卖房!总之,这个月底之前,必须全部收齐。收不齐,你这个里正也别当了!

    里正脸色煞白,连连叩头。

    苏明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胸中升起一股怒火。这就是王安石心心念念的为民谋利?这就是朝廷推行的?

    他正要上前,却被赵谏拉住。

    苏兄,别冲动,赵谏低声道,我们还没拿到实据,现在揭穿身份,反而打草惊蛇。

    苏明远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。赵谏说得对,他们需要实据,需要无可辩驳的证据。

    陈昭训斥完里正,又趾高气扬地上轿离去。围观的百姓都低着头,不敢直视。

    走,我们去县衙。苏明远沉声道。

    按照规矩,朝廷派来的钦差,应该先去县衙拜见地方官,然后再开始巡查。但苏明远临时改变了计划——他要先摸清底细,再以钦差身份正式登门。

    他们来到县衙后门,苏明远取出一锭银子,塞给一个门房:老哥,打听点事。

    门房见钱眼开,四下看看,低声道:客官要打听什么?

    听说你们陈县令推行青苗法很有成效?

    成效?门房嗤笑一声,那是说给朝廷听的。实际上……他顿了顿,客官可别说是我说的。这青苗钱,借出去的,有一半进了陈大人的腰包。

    苏明远心中一震:此话当真?

    千真万确,门房压低声音,我在县衙当差十几年了,什么没见过?陈大人从京城来,一心要做出政绩,好回京升官。这青苗钱借出去得多,收回来得也多,账面上好看。但实际上,他规定借十贯,要收回十二贯利息,账上报的是二分息。可实际上呢?他和几个师爷商量好了,借出去的时候克扣二贯,收回来的时候多收一贯,这三贯就进了他们的私囊。

    苏明远的手微微颤抖。这就是贪污,而且是打着新法旗号的贪污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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