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二年,四月初八。

    苏明远一行人出开封府,沿官道向东而去。此行目的地是京东东路的青州,那里是青苗法推行的重点区域,也是争议最大的地方。

    随行的除了两名书吏、四名差役,还有一位年轻的监察御史,名叫赵谏。此人出身官宦世家,年纪不过二十七八,却已在御史台任职三年,以直言敢谏闻名。

    苏学士,赵谏在马上与他并骑,听闻你在殿上直言青苗法利弊,下官甚为敬佩。

    苏明远侧目看他,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,似乎没有太多心机。但在这个时代,能在御史台立足的人,又岂会真的单纯?

    赵御史过誉了,明远不过据实而言罢了。

    据实而言?赵谏苦笑,这四个字说来容易,做来难。如今朝中分成两派,论及新法,不是赞颂就是痛批,像学士这般持平之论的,实在少见。

    苏明远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赵谏这话是在试探他的立场。在这个党争激烈的年代,中立往往是最危险的位置——两边都不讨好,也两边都可能攻击。

    官道两旁,春耕已过,麦田青青。时有农人在田间劳作,看见官府车马经过,都恭敬地退到路边,低头行礼。苏明远注意到,这些农人的衣衫破旧,面色枯黄,虽然田地看上去丰饶,但耕作者却形容憔悴。

    青苗法说是惠民,赵谏突然压低声音,但下官听闻,有些地方反而加重了百姓负担。不知苏学士以为如何?

    到了青州,自然便知。苏明远淡淡地说。

    他不想在路上就与赵谏讨论立场问题。这次巡查,朝廷派他和赵谏同行,本身就是一种制衡——赵谏属于保守派系,而他苏明远虽然不属于任何派系,但因为在殿上的发言,被视为偏向改革的一方。两人同行,既是合作,也是互相监督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一行人在一座县城外的驿站歇息。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见到苏明远的文书,吓得脸色发白,连忙张罗招待。

    大人,小的这就去准备酒食……

    不必,苏明远制止他,按规制准备即可,不得铺张。

    驿丞松了口气,却又担忧地看着他:大人,小的斗胆问一句,您此行是为青苗法而来?

    苏明远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驿丞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大人,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

    但说无妨。

    这青苗法……驿丞左右看看,确认没有其他人,才压低声音,在咱们这儿,执行得……有些变味了。

    如何变味?

    本来是说百姓自愿借贷,可到了咱们县里,就成了按人头摊派。不管你需不需要,都得借。小的有个弟弟在乡下种地,去年被摊派了十贯青苗钱,秋收时还了十二贯。今年春天又被摊派了十五贯……

    驿丞说着说着,眼圈都红了:小的这弟弟,家里就五亩薄田,哪里需要这么多钱?可县令说了,不借就是抗拒新法,要治罪。小的弟弟没办法,只好借了,可这利息……唉!

    苏明远心中一沉。强制摊派,这正是青苗法执行中最大的弊端。王安石的本意是好的——让官府取代高利贷,以较低的利息帮助农民度过青黄不接的时期。但到了地方上,官员为了政绩,为了完成上级下达的借贷指标,就变成了强制摊派,反而加重了百姓负担。

    你们县的县令是谁?赵谏插话问道。

    是……是陈大人,陈昭。驿丞小声说,陈大人是王相公举荐的人,说是要在咱们县推行新法的样板……

    赵谏与苏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陈昭这个名字,他们在京城就听说过——此人是王安石的门生,年轻时中进士,一直热衷于新法。王安石将他安排在这个县,正是要树立一个推行青苗法的成功典范。

    但如果驿丞所言属实,这个所谓的,恐怕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。

    多谢告知,苏明远沉声道,此事我们会查清楚的。

    驿丞感激地看了他一眼,却又担忧地说:大人,小的这话可千万别说是小的说的……陈大人手段厉害,上个月有个乡绅质疑青苗法,就被他以妖言惑众的名义下了大狱……

    当晚,苏明远独坐房中,借着烛光翻阅带来的各路奏报。这些奏报来自不同的州县,关于青苗法的评价截然不同。有的说百姓欢欣,感戴圣恩,有的说民不聊生,怨声载道。同一个政策,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异?

    他想起王安石临别时说的话:青苗法好不好,不在庙堂争论,在于田间地头的百姓是否真正受益。

    那么,真相到底是什么?

    他放下奏报,走到窗边。夜色深沉,驿站外的县城一片静谧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更显出夜的寂寥。

    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。他似乎记得在很久以前——或者说很远的地方——他见过类似的场景。一个政策的初衷是好的,但在执行过程中层层加码,最终变得面目全非。那时候他似乎说过什么……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?

    这个词语很陌生,但意思却恰如其分。

    他摇摇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
章节目录

知不可忽骤得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信玄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信玄并收藏知不可忽骤得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