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里说了一声什么,两个人的口音都很重,彼此大概也只能听个半懂。

    但不妨碍她们蹲在一起搓衣服。

    赤扈穿过营区的时候,路过几间木屋。

    门口坐着几个草原老人在晒太阳。

    有的闭着眼靠在墙根上,有的手里搓着一根草绳,有的在用小刀削一截木头。

    老人们看到赤扈,反应不一。

    一个赤鹰部的老人站起来,叫了他一声。

    声音沙哑,叫的是他的名字,不是少族长。

    赤扈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腿好些了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好多了。”

    老人拍了拍自己的膝盖。

    “南朝的药好使,抹了两回就不疼了。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巫山部的老人低下头,没有看赤扈。

    手里削木头的动作没停,但削出来的木屑比刚才碎了不少。

    再往前走,一个青河部的老妇人从木屋里探出头,看了赤扈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赤扈一一走过,没有停留。

    走到营区中段的时候,一个安北军的伍长从旁边的小路上拐出来。

    伍长二十出头,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粗糙,但精神头不错。

    他认出了赤扈,停下脚步,抬手行了个随意的军礼。

    “赤扈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最近屯田区有没有什么麻烦事?”

    赤扈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伍长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行,有事找营区管事的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,后天有一批新的农具从城里送过来,锄头和耙子各五十把,到时候你跟管事的对接一下数目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伍长又朝他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脚步声渐远。

    巴达汗等伍长走出去一段路,才慢慢走到赤扈旁边。

    “这些南朝军卒倒是没有为难过我们。”

    赤扈看着伍长消失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所以才麻烦。”

    巴达汗偏了一下头,看着赤扈的侧脸。

    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赤扈没有解释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营区的木屋顶上掠过,扫过公用厨房冒出来的炊烟,扫过井沿边洗衣服的妇人,扫过门口晒太阳的老人。

    一切都安安稳稳的。

    吃得饱,穿得暖,没有人打他们,没有人骂他们,没有人把他们当牲口使唤。

    安北军的伍长跟他说话的时候,语气就跟对同僚说话一样。

    但也就是同僚。

    不是看重,不是提防,不是忌惮。

    是一种随意。

    你在这里种地也好,不种地也罢,不碍事就行。

    你高兴就多干点,不高兴就少干点。

    反正口粮配给在那儿,饿不死你。

    你的孩子去上学,去认字,十年之后他们会说关北话,写大梁字,娶关北媳妇,生的孩子除了姓氏以外什么都剩不下。

    不苛责,因为不需要苛责。

    不为难,因为不值得为难。

    温水里的骨头泡久了,自己就酥了。

    赤扈把视线收回来。

    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阿古达蹲在一间木屋后面的空地上。

    空地不大,被两排木屋夹在中间,三面挡风,日头照得进来。

    地上铺着一块旧毡子,毡子上放着一只陶碗。

    碗里是用粮食酿的浊酒,颜色浑浊,散着酸味。

    阿古达身边坐着三个狼山部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一个靠着墙根,一个盘腿坐在毡子边上,还有一个蹲着,两手搁在膝盖上,低着头。

    阿古达的状态不好。

    脸上有酒气,两腮泛红,眼底发青。

    衣服皱巴巴的,袖口上沾着泥点子,头发也没整理,披散在肩上,打着结。

    半年前在苏承锦面前跪着领训的时候,他虽然不服,但好歹还有一股子少年人的倔劲。

    现在连倔劲都没了。

    他看到赤扈走过来,站起来。

    站得不太稳,晃了一下,扶住了身后的墙壁。

    “赤扈。”

    赤扈在他面前停下。

    目光先扫了一眼地上的陶碗,又扫了一眼阿古达身边那三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三个人里有两个也喝了酒,脸上带着红。

    另一个没喝,但神情比喝了的还颓。

    “今天为什么没去屯田区。”

    阿古达歪了歪头。

    “去了有什么用。”

    “不去就没有口粮配给。”

    阿古达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,带着酒气。

    “口粮配给够吃的。”

    “饿不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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