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扈没有接他这句话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拿起地上的陶碗。

    碗沿上有一圈水渍,碗底沉着一层粮食渣子。

    赤扈闻了闻,眉头没动。

    然后把碗翻过来,酒倒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浊酒渗进泥土里,留下一小摊湿印。

    阿古达身边那三个年轻人里,有一个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脸上的不满没藏住,手攥了一下拳头。

    赤扈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就一眼。

    那个人的拳头松开了,坐了回去。

    阿古达低头看着那摊渗进土里的酒渍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骂什么,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蹲了下来,和赤扈面对面。

    “赤扈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吗。”

    阿古达的眼睛看着赤扈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,也没有挑衅。

    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在苏承锦大帐里跪过之后,在亲眼看着狼山部的名字被抹去之后,在这片屯田区里种了半个月地之后,那股少年人的火气被一天一天地浇灭了。

    剩下的只有迷茫。

    赤扈看着他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明天去屯田区干活。”

    赤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    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阿古达蹲在原地,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
    他身边那三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巴达汗跟在赤扈后面,两个人走出那条夹在木屋之间的窄道,回到营区的主路上。

    走了一段,巴达汗开口。

    “阿古达这样下去不行。”

    赤扈的步子没变。

    “他不是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是没有盼头。”

    巴达汗咀嚼着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赤扈的背影。

    赤扈走在前面,铁甲上的甲片在阳光下反着暗淡的光。

    腰间的弯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。

    “你有吗?”

    赤扈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巴达汗站在原地,看着赤扈的背影。

    铁甲。

    弯刀。

    挺直的脊背。

    半年了,这个年轻人没有喝过一滴酒,没有抱怨过一句话,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一丝软弱。

    他比谁都早到屯田区,比谁都晚离开。

    他穿着安北军的铁甲,干着安北军分派的活,跟安北军的伍长说着客气而疏淡的话。

    但他那柄弯刀,从来没有离过身。

    巴达汗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日头开始往西偏了。

    屯田区田垄里的草原青壮们直起了腰,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
    有人拎着水囊往嘴里灌水,有人坐在田埂上歇脚。

    安北军的屯田校尉骑着马从远处慢悠悠地走回来,经过木棚的时候跳下马,把马拴在棚柱上,自己找了个阴凉处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赤扈回到矮丘上。

    太阳照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把整片屯田区和营区都收在眼底。

    田垄整齐。

    炊烟升起。

    孩子们在棚下认字。

    妇人们在井边洗衣。

    老人们在门口晒太阳。

    一切都好。

    好得让人害怕。

    赤扈的右手搭在弯刀的刀柄上。

    他的拇指在布条上摩挲了两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半年前苏知恩对他说的话。

    你的第一个任务,去劝降下一个部落。

    他去了。

    狼山部、巫山部、青河部,一个一个地去。

    用自己和赤鹰部的故事当样板,用刀和血清除异己,用活路和粮食收买人心。

    他做得很好。

    苏知恩没有夸过他一句,但也没有再找过他的麻烦。

    然后呢?

    然后就是这里。

    屯田区。

    营区种地,领粮,认字,洗衣,晒太阳,以及活着。

    赤扈的手从刀柄上收回来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脚边的泥土。

    关北的黑土和草原的黄土不一样,颜色更深,湿气更重。

    巴达汗的话语在耳边回荡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屯田区,越过营区,落在更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胶州城的轮廓在视线尽头隐约可见,城头上飘着安北军的黑旗。

    赤扈看了那面旗很久。

    嘴唇紧紧抿着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,沿着矮丘的缓坡走了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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