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的马车先行一步，赫里的马车随后。他的脑子转醒之后，在得罪戴缨和苏勒之间一权衡，很快有了决断。今日被戴缨那架势给唬住，竟然被她牵着鼻子走，甚至吐露了城主最大的隐秘，后知后觉，他怎能因为一个异邦女子的威胁，就背叛苏勒，这不是自找死路？马车里，赫里反复思索这件事。明明是想也无需多想的事情，他却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，又开始犹豫不决。马车停当，小厮的声音从车外传来：“大人，到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......那五人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，脊背如刀锋般挺直，赤裸的小臂上青筋虬结，皮肤是阳光长年浸透的深褐色，泛着野性而沉郁的光泽。他们比前头那些死斗奴高出半头不止，肩宽腰窄，颈项粗韧，脖根处刺着靛青色的图腾——不是文字，也不是寻常纹样，而是盘绕的蛇首衔尾，鳞片细密如刀刻，眼珠用朱砂点就，在阴沉天光下竟似缓缓转动。戴缨呼吸一滞，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夷越人。书册里只说夷越民风悍烈、尚武好斗，男女皆习角抵之术，十二岁便能徒手缚虎；却未写过他们站成一排时，周身气息如何压得人喉头发紧，连风都绕道而行。更未提过，夷越男子耳垂上必穿三孔，各悬一枚黄铜铃铛，走动时无声，静立时亦无声——因那铃铛内嵌的是实心铜核，非为招摇，乃为试胆：若心怯，铃自颤；若胆裂，铃即碎。可这五人耳畔铃铛，纹丝不动。“他们……不是死斗奴。”荷花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被甲板上铁链拖地的刮擦声吞没，“是‘守擂人’。”“守擂？”戴缨喉间干涩。“红礁港，不设官府，不纳关税，只有一条铁律——船泊两日，其间所有死斗，须由‘守擂人’开锣、监局、断生死。”荷花指尖微颤，却仍稳稳指向最左首那人，“你看他左手小指。”戴缨凝神望去——那人左手指节粗大变形，小指齐根截断，断口处覆着一层厚茧，像裹着陈年血痂。而其余四人，右手虎口皆有同样一道斜疤，深陷皮肉，新愈不久。“那是‘契印’。”荷花吐出三字，声音轻得如同叹息，“夷越旧俗，死士入擂，须以血契为信。断指者为擂主，划疤者为副手。他们不斗，只裁。若死斗奴胜出三场，便可赎身；若败，则剜目、割舌、断筋，充作红礁码头的苦力，永世不得离港。”戴缨忽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，竟比昨夜海风更刺骨。这时，甲板上传来一声梆响，短促如裂帛。人群霎时噤声。一名赭衣汉子踏着跳板登船，手持铁锤，腰挎牛皮鞘的短刀，身后跟着六个灰袍人，每人手中托着一只黑漆木匣。那汉子径直走向五名夷越人，单膝点地，将铁锤横举过顶，高声道：“红礁十三舵，奉‘铁鲨’之令，押解死斗奴十七名，守擂人五位，供楼船‘金鳞局’取乐——”话音未落，右首第二名夷越人忽然抬手。动作极缓，却如弓弦绷至极限。他指尖朝天，食中二指并拢，朝舱顶某处一点。戴缨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——舱顶横梁阴影里，不知何时垂下一根极细的乌丝，丝端系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银铃，正微微晃动。铃未响。可就在他指落瞬间，甲板上十七名死斗奴中，最前排那个始终垂首的瘦高男人猛地抬头！他脸上污垢未洗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，瞳仁深处竟映出那银铃轮廓，分毫不差。戴缨心头一震——此人竟在铃未响之前，已先锁定了铃的位置。这是何等眼力？何等耳力？何等……警觉？“此人叫阿柘。”荷花忽然开口，声音轻得只有戴缨能听见，“前年从北境逃来的，原是北境军斥候营的鹰眼手。听说他能辨三十步内枯叶落地之声，亦能于百步外识敌将旗号暗纹。”戴缨浑身一僵，指尖骤然发麻。北境……阿柘？鹰眼手？她脑中轰然炸开陆铭章曾说过的话：“北境斥候营里有个小子，姓柘，眼毒手快，上回探到罗扶粮道虚实，单骑闯营，割了对方三面帅旗回来——可惜，后来被罗扶细作反咬一口，说他通敌，军法司判了流徙红礁……”那时她只当是随口闲谈，听罢即忘。原来竟是真的。原来他真的来了红礁。原来……他还活着。她下意识攥紧栏杆，指节泛白，指甲深深陷进木纹缝隙里。归雁察觉她异样，悄悄靠近半步，低声问：“娘子？”戴缨没应。她只死死盯着阿柘。那人似有所感，忽而侧过脸，目光如电，直直刺向二楼廊栏——不偏不倚，正撞上戴缨视线。那一瞬，戴缨心跳几近停驻。可阿柘只看了她一眼，便垂眸，重新敛去所有锋芒，仿佛刚才那一瞥，不过是掠过甲板上一粒浮尘。“咚！”又是一声梆响，比先前更重。赭衣汉子高举铁锤，朝甲板猛砸三下，火星迸溅：“开局！”话音落，灰袍人齐刷刷掀开木匣盖——匣中无刀无剑，唯有一叠叠靛蓝纸符，每张符上朱砂绘着扭曲蛇形，符角烙着“金鳞”二字。“今日首场，死斗奴七号对十二号！”赭衣汉子扯开嗓子，“胜者得银三两，劣酒一坛，劣布三尺；败者……剥衣游甲板三圈，鞭二十！”人群哄然躁动，有人吹哨，有人拍栏，更有人掏出铜钱往甲板掷去，叮当乱响。戴缨却只盯着阿柘。他始终未动，可当十二号死斗奴被两名灰袍人拖入场中时，他右足脚尖微微点地，幅度小得几不可察——却恰与十二号右膝旧伤的微跛节奏完全一致。他在数步距。数此人旧伤发作的间隙。数此人喘息时胸腔起伏的顿挫。数此人……活命的最后三息。“娘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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