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拿下巴指了指对面，示意赫里落座。赫里想了想，坐回，他要看看此女耍什么花样。“主事大人上次暗中周旋，助妾身从牢狱脱困，这份人情，妾身心中感激不尽。”她用了谦称，同梁女一般，这让赫里稍稍平复了一点恼火的心。然而，这一场谈话注定让他的心又惊又骇。“不过嘛……”戴缨说道，“主事大人，我适才的要求你若是不应，那么，助我从牢狱脱身一事，对我来说是‘恩’，对你来说……恐怕会成为一桩甩脱不掉的大麻烦。......“红礁”二字如冰锥凿入耳中，戴缨倏然坐直了身子，窗栏上搁着的手指一紧，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。归雁被这声呼喊惊得弹起，睡眼惺忪地揉着额角，却见自家娘子已站起身，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，径直走到门边，一把拉开房门。走廊里人影晃动，几个船工提着水桶匆匆走过，听见那呼喊声，脸上并无异色，反倒有两人笑着互道：“又到红礁喽，今儿夜里可得把舱门闩严实些。”“可不是？昨儿三楼那间屋子，半夜叫人撬了锁，偷走半袋干粮，连块腌萝卜都没剩！”戴缨立在门口不动，目光沉沉追着那二人背影，直到他们拐过转角。归雁小跑过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娘子……这红礁，真如花娘子说的那般凶险？”戴缨没答，只将门虚掩了一线，侧耳听去——远处甲板方向，传来一阵沉闷而规律的“咚、咚、咚”，像是铁槌敲打厚木，节奏缓慢却极有分量。她心头一跳，这声音她听过，在罗扶水师营演练时听过：那是封舱钉板的声音。寻常泊港，只需收帆落锚，可若要封舱……必是预判危局。她退回屋内，从枕下取出那本磨损的册子，指尖翻过一页页风土图志，最后停在夷越之后的几页空白处。那里原本只有墨燕一只，此刻却多出一行极细的小字，墨色略淡，似是新近添上，笔迹却与她自己截然不同——瘦硬、锋利，横折如刀，末尾一点悬垂欲坠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。“红礁非礁，乃浮岛三十六，盘踞者号‘鲨牙帮’，无国无籍，唯认银钱与活口。”字旁还画着一枚歪斜的鲨齿印，边缘锯齿分明。戴缨瞳孔骤缩。这册子自她离京便随身携带，从未离手，更不曾借予旁人。是谁？何时？如何在她眼皮底下添了这一行？她猛地合上册子，转身掀开床榻底下暗格——那里藏着一个青布小包，里面是她所有家当：两枚金锞子、五锭碎银、三张盖着官印的兑票（其中一张出自北境军饷司），还有一方素白绢帕，帕角绣着半枝断柳，针脚细密，却再无下文。归雁见她神色凛冽，不敢多问，只默默捧来铜盆，拧了温热的帕子递过去。戴缨接过，覆在脸上，热气蒸得额角微汗，心却冷得发沉。红礁不是意外，是必然。荷花那日语焉不详，只劝少出门，却未提这册子异样；陈左这几日频频巡看三层廊道，夜间还悄悄在门缝下塞了薄竹片防撬——他早知端倪，却瞒着她。她取下帕子，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极清醒的脸。鬓角一缕碎发垂落，她抬手别至耳后，动作极轻，却带出颈侧一道极淡的旧痕——那是陆铭章最后一次见她时，用拇指指腹抹过的地方。那时他说：“若我死在北境，你莫回头。”如今北境烽烟未至耳畔，红礁却已近在咫尺。次日寅时，天未明透，海面浮着一层铅灰色薄雾。戴缨已穿戴齐整：素青交领短襦，墨色褶裙，腰间束一条窄窄的黑革带，不佩饰物，唯在右袖内侧缝了一小片薄铁片，边缘磨得锐利如刃。她将册子夹进最里层衣襟，金锞子藏于发髻深处，碎银与兑票则分置左右鞋底夹层。归雁照她吩咐，把所有衣物拆开重缝，内衬全换作厚密麻布，袖口、裙摆暗缝铜钱七枚——坠势、防割、亦可作暗器。辰时刚过，船身忽地一震，继而缓缓减速。窗外雾气渐散，海面赫然开阔，水色由青转褐，又染上一片浑浊的赭红，仿佛海水之下正汩汩渗着锈血。远处，一座孤零零的灰黑色岩岛浮出水面，形如巨鲨张口，嶙峋礁石犬牙交错，尖刺朝天。岛上不见草木，唯见几处歪斜木棚，棚顶飘着褪色破旗，旗上绘的正是那枚锯齿鲨牙。“红——礁——”船工的呼号再度响起，这次拖得更长，尾音发颤。戴缨推开窗扇，海风裹挟着浓重铁腥气扑面而来。她眯眼望去，只见岛岸停泊着七八艘歪斜小艇，艇上人影攒动，皆着粗麻短褐，赤足袒臂，腰挎弯刀，刀鞘斑驳，刀柄缠着暗红布条。其中一人站在最高礁石上，手持一柄长筒状物，正朝楼船方向缓缓转动——那是罗扶水师才配发的千里镜。归雁脸色煞白：“娘子，他们……在看咱们？”戴缨关窗，落闩，又将桌边四把椅子尽数搬至门后抵住。“不是看咱们，”她声音平静，“是在数人头，估货值。”正说着，外头忽传来急促叩门声，三下，停顿，再三下——是陈左的暗号。戴缨示意归雁去开，门一开，陈左闪身而入，反手关门，背上还斜挎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，刀鞘乌沉，毫无光泽。他面色铁青，额角沁着细汗：“东家，不对劲。今晨船主亲自下令，四层舱室全部闭锁，仅留甲板以下两层供人通行。茶水屋、沐浴室、甚至船尾茅厕，全被船工把守。方才我绕去一层大炉房探看，炉火已全数熄灭，水缸空了七成，伙房只准煮粥，不准烧汤——这是断水断热的架势。”戴缨点头：“鲨牙帮要登船了。”陈左一怔：“您……如何断定？”“他们不抢货，只劫人。”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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