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雁突然攥住她手腕，力道极大，“快看那边！”戴缨被迫转头。只见船尾高处，不知何时搭起一座竹棚，棚下悬着一面蒙牛皮的鼓，鼓面绘着狰狞鲛首。鼓旁立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，身形瘦长，双手各持一支缠金蟒纹鼓槌。那人静静站着，面具孔洞后，目光如钩，缓缓扫过二楼廊栏。扫过陈左，扫过荷花，最终，停在戴缨脸上。足足三息。戴缨后颈汗毛尽数倒竖。那目光不带温度，不带情绪，却像一把冰锥，凿开她所有伪装——素服、包髻、淡妆、清冷……全都不过是浮在水面的枯叶，而底下汹涌的，是他早已洞悉的惊涛。她下意识后退半步。青铜面具人却倏然抬手，鼓槌轻点鼓面。“咚。”鼓声沉闷，却如重锤砸在人心坎上。几乎同时，甲板上七号死斗奴暴起发难！他竟未扑向十二号，而是一个翻滚，直扑赭衣汉子腰间短刀！全场哗然！赭衣汉子怒喝拔刀，可七号早算准他拔刀弧度，左手五指如钩，狠狠抠进他持刀手腕内侧软肉——那是北境军制式擒拿术里，专破刀势的“断江手”！戴缨瞳孔骤缩。这手法……她见过。陆铭章教她防身时，曾在沙盘上反复演示过三遍，说此手若练至化境，可凭空夺刃，断腕不流血。七号夺刀成功，刀锋寒光一闪，竟不劈十二号，反手削向自己左腿裤管！“嗤啦——”粗麻裤管裂开，露出小腿肚上一道紫黑色淤痕，蜿蜒如蜈蚣。“是‘锁龙钉’！”荷花失声，“他腿里还钉着军械司的镇魂钉！”话音未落，七号已嘶吼着挥刀斩向自己小腿——刀锋入肉寸许，鲜血喷涌，那枚乌黑铁钉竟被硬生生剜了出来！他甩手将钉掷向鼓棚！“叮！”铁钉撞在青铜面具上，溅起一星火花。鼓棚内，那人纹丝未动。可七号却在抛钉刹那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甲板边缘——那里，正堆着卸货用的粗麻绳捆！他要解绳！戴缨瞬间明白他的意图：红礁港规矩，死斗若毁船具，视为叛乱，守擂人有权当场格杀！可若真毁了绳捆，楼船离港时缆绳断裂，整船将失控撞向礁石——届时混乱中，或有一线生机！可他刚扑至绳捆前三步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拦在身前。是守擂人中最矮的那个。他未拔刀，未出拳，只抬起右掌，五指微张，掌心朝外。七号去势太急，收不住脚，竟一头撞进他掌心！“啪！”脆响如裂竹。七号额头撞上掌心瞬间，那守擂人五指骤然合拢，拇指扣住他眉心，食中二指抵住两侧太阳穴，无名指与小指则如铁钳般卡住他下颌骨——正是夷越秘传的“缚颅手”，专制暴起之敌，中者颅骨欲裂，三息内神志尽散。七号双目暴突，喉咙里咯咯作响，手中短刀“当啷”坠地。守擂人却未杀他。只缓缓松手，任其瘫软在地，然后弯腰拾起短刀，刀尖朝下，轻轻一挑——“嗤。”刀尖挑开七号胸前衣襟，露出心口位置。那里，赫然纹着一只展翅白鹞，鹞眼以金粉点就，在阴天里熠熠生辉。“北境鹞营。”荷花声音发颤，“这人……是鹞营的‘白翎哨’。”戴缨如遭雷击。鹞营？白翎哨？陆铭章麾下最隐秘的斥候分队，只听命于他一人，连北境节度使都无权调遣。白翎哨更是其中精锐，每人都需在鹞背上练满三年目力，方能持哨旗出征……她忽然想起离北境那夜，陆铭章送她至城门，月光下他解下腰间一枚白玉哨坠，塞进她掌心：“若哪日你听见鹞鸣三声，仰头望天，必见白翎——那是我留给你最后的路引。”她当时随手丢进袖袋，再未取出。此刻袖袋里，那枚玉哨正硌着她大腿，冰凉刺骨。“娘子！”归雁突然捂住嘴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你看……你看他耳朵！”戴缨猛地回神。只见瘫在地上的七号，左耳耳垂内侧，赫然也穿着三孔，悬着三枚黄铜铃铛——只是铃铛已被血锈蚀死，纹丝不动。夷越人……竟也收编北境鹞营？“不。”荷花摇头，声音极轻，却字字如刀，“是鹞营的人，主动投了夷越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阿柘挺直的背影，又落回七号身上：“红礁有条不成文的规矩——凡死斗奴，若能当众揭穿一名守擂人的夷越本部旧事，便可免死，且赐‘海鳞帖’，直入夷越王庭做亲卫。”戴缨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揭穿旧事？她忽然记起书册里一句批注：“夷越王庭分‘山部’与‘海部’，百年争斗不休。海部擅水战，山部控矿脉，彼此视若仇雠。然二十年前，山部首领率三千死士夜袭海部王帐，屠戮殆尽，唯余幼主被忠仆携逃——至今下落不明。”而眼前这五名守擂人……耳垂三孔，铜铃实心，断指划疤……全是海部嫡系死士的标记。若阿柘真是鹞营旧人，若他记得北境与夷越暗通款曲的旧档……若他知道，二十年前那场血夜，真正放走海部幼主的，根本不是什么忠仆——而是北境军械司监正，亲手伪造了幼主尸首，并将真正的幼主，藏进了北境最森严的“玄铁牢”……戴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，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。她终于明白荷花为何执意让她来看。不是为示警。而是为点火。一点，就能燎原的火。这时，鼓棚内青铜面具人再次抬手。鼓槌悬于鼓面之上，将落未落。整个甲板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连浪声都消失了。戴缨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。也听见身后舱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她没有回头。可那脚步声她认得——沉稳，克制，带着北境雪原特有的滞涩感，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冻土之上。陆铭章。他来了。就在这艘船上。就在她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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