缨走到桌边，揭开茶壶盖，壶中果然空空如也，“红礁三十六岛，贫瘠无产，唯一能卖的，是活人。罗扶、大衍、夷越、甚至远至南诏的商旅，只要经过此处，稍有姿容、身段、或通晓几国言语者，皆可被贩作奴婢、乐伎、或押往南洋矿场为苦力。荷花之所以知道这些，因为她夫家原是小陈国跑红礁线的货郎，三年前失踪，尸骨未归——她腕上那串紫檀珠，颗颗刻着‘安’字，是她亲手刻的，不是祈福，是祭奠。”归雁倒抽一口冷气，下意识摸向自己腕间——那里空着，什么也没有。陈左喉结滚动：“那……咱们……”“不躲。”戴缨截断他的话，从袖中抽出一方叠得极方正的白帕，展开，上面竟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，全是夷越语短句，诸如“我愿做工”“我识药理”“我会织锦”“我懂医术”……末尾一行加粗：“我通北境军令符文。”她将帕子递给陈左：“你拿去，寻个船工，悄悄塞给他，就说——若红礁人问起三层西首第三间舱室的人，便照此念。”陈左愕然：“这……能管用？”“红礁人不识字，但识得价值。”戴缨目光扫过归雁腕上空荡之处，又落回陈左脸上，“你告诉他，这帕子上写的，是一个通晓五国言语、能辨百草毒性的女医，另附三百两银票作定金，登岛后即付。若他们嫌少，便说——夷越王宫尚药局，正缺一名熟谙北境伤药配伍的医女，价码翻倍。”归雁失声：“娘子！您怎会夷越医术？！”戴缨静了一瞬，手指无意识抚过册子封皮那处墨燕：“罗扶太医署，曾聘过一位夷越老医官，教过三个月药理。那时我在太医署抄录药典，日日听讲，记下了七成。”原来如此。归雁浑身一震，想起多年前那个暴雨夜，娘子彻夜未眠，就着油灯抄写一本泛黄手札，纸页边角被雨水洇开，字迹却一丝不苟。她当时只当是差事，原来早已埋下伏笔。陈左攥紧帕子，转身欲走，戴缨忽道：“等等。若有人问起，你只说——我姓戴，祖籍大衍，父为北境军医署主簿，母家罗扶，通夷越、南诏两族婚俗。切记，莫提陆铭章三字。”陈左脚步一顿，重重颔首，推门而去。屋内只剩主仆二人。归雁忽然跪下，额头触地：“娘子，婢子愚钝，此前竟不知您……”“起来。”戴缨伸手扶她，“你守着这屋子，无论听见什么声响，都不许开门。若门被撞开……”她顿了顿，从发髻拔下一支素银簪，簪尖在窗缝透入的日光下一闪，“你就用这个，刺他左眼下方一寸，然后滚向床底，咬住枕下第三根丝线。”归雁抬头，泪盈于睫，却用力点头。戴缨转身走向窗边，重新推开扇。海风更烈，卷起她鬓发，露出耳后一点朱砂痣，形如米粒，鲜红如初。她凝望远处礁岛，目光沉静，仿佛不是临危待变，而是终于等到一场久候的潮信。申时初，海面骤然喧哗。数十艘小艇破浪而来，船首劈开赭红海水，溅起浑浊浪花。艇上人齐声呼喝，声如群鲨嘶鸣。楼船剧烈一晃，似被巨力撞中，甲板上传来沉重蹬踏声与粗野笑骂。紧接着，一声凄厉惨叫划破长空——是二楼某间舱室的女子。归雁浑身发抖，死死捂住嘴。戴缨却将窗扇推至最大，任风灌入，吹得她衣袖猎猎。她解下腰间黑革带，又从榻下拖出一只旧藤箱，箱盖掀开，里面没有衣物，只有一卷浸过桐油的粗麻绳、三枚带钩铁爪、还有一小包褐色粉末——那是她以夷越古法炮制的“迷魂散”，混入龙脑、曼陀罗、并三味海腥草晒干研磨而成，遇湿气即化雾，吸入半盏茶工夫，人如醉酒，四肢绵软。她将粉末分装入三个小纸包，又将麻绳与铁爪置于窗台边。归雁望着那纸包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，颤声问：“娘子……您早料到会有今日？”戴缨没回头，只望着海面：“红礁不是意外，是渡口。他们劫人，我借势。夷越王宫尚药局缺医女，我正好去应征——只是路费，得由鲨牙帮垫付。”话音未落，门外陡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木屑飞溅！门栓应声而断，两扇门轰然洞开。三名赤膊大汉闯入，为首者脖颈刺着青色鲨纹，左手缺了两指，右手拎着一根带刺铁棍，目光如钩，直勾勾钉在戴缨背影上。“啧，细皮嫩肉，还是个读书人？”他咧嘴一笑，黄牙森然，“小娘子，跟爷走一趟，红礁上，有好日子等着你。”戴缨缓缓转身，脸上竟无半分惧色，只微微一笑：“好。不过——”她指尖轻轻一弹，窗台纸包裂开，褐色粉末乘风而起，霎时弥漫成一片淡褐薄雾，“先让我，敬诸位一杯茶。”那雾气无声无息，却迅疾如蛇，钻入三人鼻腔。缺指大汉刚吸进一口，便觉天旋地转，眼前女子面容扭曲晃动，手中铁棍“哐当”落地。他踉跄一步，张嘴欲吼，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，只发出“嗬嗬”怪响。身后两人更是直接软倒，如烂泥瘫在门槛，眼皮沉重如铅，连抬指的力气也无。戴缨拾起铁棍，掂了掂，转身对归雁道：“把藤箱给我。”归雁强抑战栗，双手奉上。戴缨打开箱盖，取出麻绳，动作极快地将三人手腕反剪捆牢，又取铁爪钩住窗框，麻绳另一端系在缺指大汉腰带上。做完这一切，她俯身，从那人怀中摸出一块黑铁腰牌，牌面阴刻鲨牙，背面却有极细小的蚀刻字：“丙字三号，货单编号七九二”。她将腰牌收入袖中，又对归雁道：“去，把桌上那套素白寝衣拿来。”归雁依言捧来。戴缨褪下外衫，只着中衣，将寝衣抖开披上，又取下那支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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