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梧桐树影婆娑,石桌上摆着两副碗筷,还有一碟温着的、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。他听见孩童清脆的笑声从里屋传来,推门进去,看见秦砚和秦筝并排坐在炕沿,正低头认真拼一副木质地图,秦沐阳背对着他,俯身指点,肩线宽阔而沉默。他想开口,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,只能看着那背影,看着那两个小小的、属于他的血脉,在温暖的光线里安静生长。他伸出手,指尖却穿过了那片光影,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空。“他们……上学乖吗?”他问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“哥哥成绩年级第一,今年拿了全市奥数金牌。”沐小草顿了顿,目光掠过他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,“妹妹拉小提琴,明年要去省城参加少年组比赛。”秦汉平用力点头,喉咙里哽着硬块,只能发出含混的应答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没有照片,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。他迟疑着打开——是秦沐阳的字迹,力透纸背,锋利如刀,却意外地没有戾气:“爷爷:照片已收。您若安好,不必挂念。砚儿今日作文得了满分,题目是《我的爷爷》。他说,爷爷是天上的星星,很亮,但离他有点远。筝儿昨天问我,为什么别人都有爷爷奶奶来开家长会,我们没有。我没回答。她也没再问。爸爸说过,人这一生,有些路,走岔了,就再也回不到起点。但路还在,往前走,总能遇见新的光。——沐阳 亲笔”信纸背面,是几行稚拙却认真的铅笔字,显然是两个孩子添上去的:“爷爷,我和妹妹画了星星送给你!(旁边是两颗歪歪扭扭却努力涂满金粉的五角星)”“爷爷,我数学考了100分!下次带你去看我领奖!——砚”“爷爷,我拉的《渔舟唱晚》老师说很好听!你要听吗?——筝”秦汉平的手彻底抖得不成样子,信纸哗啦作响。他死死盯着那两颗金粉星星,金粉在午后斜射进车窗的光线下,微弱却执拗地闪烁着,像两粒不肯坠落的星火。他佝偻的脊背剧烈地起伏,肩膀无声地耸动,一滴、两滴、滚烫的泪水砸在信纸上,迅速洇开深色的圆点,模糊了“爷爷”二字,也模糊了孩子们的名字。他不敢哭出声,只把脸深深埋进那本摊开的相册里,额头抵着秦砚三岁时在雪地里留下的小小脚印,肩膀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。窗外,梧桐叶影依旧缓缓游移,一寸寸爬过他花白的鬓角,爬过他沟壑纵横的手背,最后停驻在那两颗倔强的金粉星星上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抬起头,脸上泪痕狼藉,可眼底那层灰败的死寂,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他慢慢合上相册,动作轻柔得像合上一个易碎的梦。他解下腕上那只早已停摆的旧式上海牌手表——表蒙子布满划痕,秒针固执地卡在三点零七分,那是三十年前,他最后一次牵着年幼的秦沐阳走进军区幼儿园大门的时间。“这个……”他把它放进沐小草摊开的掌心,金属表壳冰凉,却仿佛还存着一点微弱的余温,“给砚儿。告诉他……爷爷没什么本事,就这块表,走得不太准了。可它记住的,是爷爷这辈子,最不后悔的一天。”沐小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旧表,表壳冰凉,秒针静止,可她却觉得,有什么东西正从这停滞的齿轮深处,重新开始转动。秦汉平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挺直了那截被岁月压弯太久的脊梁,一步一步,走向远处斑驳的街角。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,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梧桐道尽头,与流动的人潮、喧闹的市声、新生的绿意融为一体。那身影不再佝偻,也不再仓皇,只是缓慢,却异常坚定地,朝着光的方向走去。沐小草坐在车里,望着那背影渐渐融进人海,许久,才轻轻合拢手掌,将那块停摆的旧表,和相册一起,妥帖地放回书包深处。她抬手,用指腹悄悄抹去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湿意。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初夏特有的、蓬勃而微涩的青草气息。她忽然想起昨夜秦沐阳伏案工作时,她踮脚给他披上外套,他抬眸一笑,眼底是她永远看不够的、沉静如海的温柔。那时窗外的月光,也是这样清亮,这样安静。原来时间从未真正停止。它只是把伤痕酿成酒,把遗憾熬成光,然后悄悄放在某个转角,等一个愿意弯腰拾起的人。她发动车子,汇入城市奔流不息的车河。后视镜里,那条铺满梧桐碎影的街道渐渐退远,而前方,是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的、辽阔而真实的黎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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