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岐伯之问

    归藏医塔第九层,无窗无门,唯有四壁书架上垒满青铜医典。中央一张玉案,案头青灯长明,灯焰中不时浮现外界景象:悬壶针碑矗立,金雨润世,阿土握针仰望……

    林清羽已在此独坐三年。

    塔中无日月,但她数着心跳计时:每日八万六千四百次,三年便是九亿四千六百零八万次心跳。每一跳,她便翻阅一页医典;每一页,都承载着归藏文明万年医道精华。

    她读《星脉针诀》,知如何以银针引星辰之力,医天人五衰。

    她读《文明病源考》,明晓三千世界所有瘟疫,皆源自天道惰性滋生的“规则霉菌”。

    她读《医天十问》前九问,每一问都如重锤敲击道心:

    一问天有病否,二问病在何处,三问医者何德可医天,四问医天当用何术,五问医愈后天当如何,六问医者自身可会染天疾,七问若医者成疾谁可医之,八问医道终极是逆天还是顺天,九问若顺逆皆非,第三条路在何方?

    每一问后,都有岐伯及历代塔主批注,层层推演,穷尽逻辑可能。批注字迹由工整渐至狂放,第九问的空白处,甚至留有干涸的血迹——显然历代先贤在此问前,皆遭遇大困顿。

    而如今,林清羽翻至第十页。

    空白。

    完全空白。

    唯页角一行小字:“第十一问,当由见字者自撰。建议命题——‘医者可否爱上病人’?”

    笔迹清隽中带着戏谑,与之前岐伯的苍劲截然不同。林清羽指尖抚过这行字,忽然失笑——这定是某位不正经的先辈,在苦思九问后留下的调侃。

    但她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就在她目光触及这行字的刹那,塔外青灯焰中,映出了箫冥化针前最后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有决绝,有不舍,有万千未尽之言,最终都化为一道冲天而起的金芒。

    “医者可否爱上病人……”林清羽喃喃重复,玉案上的手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药王谷的春夜。她为箫冥接骨疗伤,他痛得冷汗涔沔,却还强笑:“林姑娘施针时,眼神像在看一件需要修补的瓷器。”

    她当时答:“医者眼中,众生平等,皆是待修之物。”

    “那医者自己呢?”他问,“若是自己病了,谁来修?”

    她未答,只觉那夜谷中桃花香气,比往年更浓三分。

    灯焰中景象变幻,现出阿土持针仰望的身影。那孩子眉心塔印闪烁,周身已萦绕不属于十一岁稚童的威仪。而他手中的悬壶针,正传来微弱却清晰的共鸣——是箫冥残留的护道者血脉,在与她隔空呼应。

    “原来你一直在。”林清羽对针轻语,仿佛那人就在眼前,“用这种方式……等我。”

    她提笔,笔尖悬在空白页上,却久久未落。

    医者爱上病人,是大忌。情障目,爱偏私,一旦心动,便难持“众生平等”的医心。这是入门第一课就明训的戒律。

    可若那“病人”,是为你舍身化针、护住一方世界的护道者呢?

    若那“情”,早在他还是海国遗孤、她还是药王谷弟子时,便如藤蔓悄生,只是二人皆以“道义”“责任”“时机未至”为由,自行斩断了呢?

    笔尖一滴墨落下,在空白页上晕开,如泪痕。

    二、碑下众生

    悬壶天宗,祖师堂前。

    阿土立于九丈高的悬壶针碑下,仰首望碑顶所指的星空方向。他左手托着悬壶针,右手按在碑身——通过岐伯塔印,他能感知碑内蕴藏的浩瀚医道真解,以及箫冥化针前刻入碑中的最后记忆。

    那些记忆如走马灯流转:

    七岁,母亲(王妃)握着他的手,在归墟深处刻下第一道琥珀纹路:“吾儿,这是归藏护道者的宿命——以身为桥,连文明薪火。”

    十九岁,初遇林清羽于断龙崖下,她坠崖时手中还紧握着一株“千年龙涎草”。

    二十二岁,三重意识融合之夜,他梦见自己化为针,刺破黑暗,而她持针的手稳定如磐石。

    最后是化针前那一瞬,他看见的不是死亡,是她坐在归藏医塔中垂首读书的侧影。灯焰映亮她微蹙的眉,他想伸手抚平,却只触到虚空。

    “箫冥师伯,”阿土轻声问碑,“若清羽师叔此刻面临两难抉择,您希望她选医道,还是选本心?”

    碑身微震,传回一缕模糊的意念:“选她不会后悔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阿土怔了怔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果然是箫冥的风格——从不替人做决定,只给出最朴素的原则。

    “宗主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规玄。三年前他来求医道真解,如今已是悬壶天宗“戒律长老”,专司惩治那些借医行恶之徒。他手中捧着一卷新编的《医德律》:“各地呈报,共查处伪医案三百起,强占医光案四十七起,借医敛财案……”

    “规玄长老。”阿土转身,十一岁的面容却有着洞彻世情的眼神,“您觉得,医者最该守的律条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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