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八章 风起青萍，火生干柴(2/2)

—眉骨带煞，眼尾藏锋，剑走雷霆，却甘为卒伍……他师父那句“你生来不该走剑修路”，究竟藏着多少未尽之言？她低头咬了一口枣糕，甜糯温软，舌尖微涩。这世间，哪有什么凭空而降的机缘？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逢，皆是因果早已埋下的伏笔，只待某一刻，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拨动，便轰然回响。午后，姜曦照例登上仙桃树冠，盘膝而坐。但这一次，她并未吐纳，只将双掌覆于膝上，掌心朝天，十指微张，如托星辰。一缕纯阳真意自丹田升起，却不散于四肢百骸，而是缓缓聚于眉心，凝成一点金芒，继而悄然分化——七缕，十九缕，三十六缕……最终化作三百六十道纤毫毕现的神念细丝，如蛛网般无声铺开，覆盖整个两界村方圆百里。她在织网。不是为捕猎，而是为倾听。听风过林梢的震颤频率，听溪水击石的回声长短，听泥土之下蚯蚓翻动的微响节奏，听灶膛里柴火噼啪的明灭节律……万物皆有其“息”，而息者，即为天地呼吸之脉动。若能参透此息，便等于握住了山河运转的一把钥匙。一个时辰后，她忽然睁眼。目光精准落向村西那片常年荒芜的乱石岗——那里，草木枯黄，鸟兽绝迹，连最耐旱的蒺藜都难生寸芽。村民皆道是地气枯竭，无人敢耕。可姜曦眼中，那片乱石之下，正有一道极细微的“息”，如游丝般缓缓起伏。不是死寂，不是紊乱，而是一种……被刻意压抑的、沉睡中的搏动。她指尖微抬，一缕神念悄然渗入石缝。刹那间，识海剧震！不是攻击，不是反噬，而是一声跨越千载的叹息，苍凉如古钟余韵，直接撞入她神魂深处：【……终有人，听见了。】姜曦身形微晃，额角沁出细汗，却唇角微扬。她终于明白，昨夜渭水翻涌，并非偶然。那水祟，只是信使。真正的“它”，一直在这里，在两界村，在这片无人问津的乱石之下，静静等待。等待一个……能听见它心跳的人。暮色四合时，刘子安依旧坐在眉县渡口客栈栏杆上。今夜无月，唯有江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。他手中换了一盏粗陶碗，盛着浊酒，酒面浮着几粒花椒，辛辣刺鼻。忽然，他抬手，将酒碗缓缓倾侧。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腕线流下，在即将滴落之际，却诡异地悬停半空，凝成一颗浑圆水珠，剔透如琉璃。水珠之中，竟隐约映出两界村仙桃树影，树下女子素衣静坐，指尖拈着一枚青叶，叶脉微光流转，如活物呼吸。刘子安凝视片刻，忽然屈指一弹。“叮。”一声轻响，水珠碎裂，映像消散。他仰头，将碗中余酒一饮而尽，辣意直冲天灵。放下碗时，袖口滑落半寸，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，并非肌肤，而是一片细密如鱼鳞的暗青纹路，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，每一次明灭，都与远处两界村乱石岗下的搏动，严丝合缝。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眸底已无半分慵懒，唯余寒潭深水，静默如铁。同一时刻，渭水北岸，盛彪大营帅帐之中，司马仲达独坐灯下。案头摊开一卷素帛，上面无字，只绘着一条蜿蜒水脉，水脉尽头，赫然是两界村所在方位。他手指蘸了茶水，在素帛上缓缓画了一个圈，圈住那方寸之地，水迹未干，已悄然渗入帛中，化作一道墨色印记。帐外亲兵低声禀报：“都督，眉县渡口那郎中……今夜未归客栈。”司马仲达指尖一顿，抬眸，烛火在他瞳中明明灭灭：“哦？去了何处？”“……无人得见。只知他离开时，渡口泊着一艘无名乌篷船，船头挂一盏白纸灯笼，灯内无火，却亮如白昼。”帐内烛火猛地一跳。司马仲达久久未言，只将那卷素帛缓缓卷起，置于案头青铜镇纸之下。镇纸沉重，压得帛面微微凹陷，仿佛要将那方寸之地，永远钉死于历史尘埃之中。而远在两界村，姜曦于桃树之上，缓缓吐出一口悠长气息。那气息离体即散，化作无数微不可察的金尘，随风飘向村西乱石岗。尘落之处，第一株枯黄的狗尾巴草，悄然抽出一线嫩绿。夜已深。山河无言，却自有其脉搏。而有些门，一旦被听见心跳，便再也无法真正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