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动的,是那些在黑龙口吃过肉、搬过粮的老面孔。灰岩部的阿木古天没亮就把人拢齐了。一百六十多个羌人汉子,腰里别着从渭北大营领回来的弯刀,精神头跟上回判若两人。吃了十来天饱饭,原先饿得打摆子的身板子硬是撑出了几分肉。阿木古骑在一匹瘦得肋骨突出的矮脚马上,手里攥着那根从没离过身的狼牙短棒,往身后扫了一眼。“都跟紧了,掉队的自己找路去。”独臂多吉那边更快。青崖寨三百多号人天还黑着就出了沟,多吉把断臂的空袖管在胸前系了个死扣,单手提着一把新换的长柄砍刀。他那些弟兄里头有三十多个穿上了从粮仓军械库领回来的皮甲,虽然大小不合身,扎带子七扭八歪的,好歹比光膀子硬扛强出几条街。屠各部的刘悉斤,把部族里一百二十个能喘气的男丁全拉了出来,连刚过十岁的小子都没落下。有人问他至于吗,刘悉斤翻着白眼啐了一口:“打赢了往回扛粮,打输了横竖也是饿死,出来蹦跶两下还能多看两眼太阳。”段六狼的乞伏鲜卑从东边的旱沟里钻出来,杨大石的白马氐从泾阳方向赶来,索朗的石门山扎西部走的是西线山道。更远的地方还有人在赶。北地卢水胡留了老弱在寨子里,郝大黑的副手领着剩下的百十号青壮,天刚蒙蒙亮就摸出了营地。陇东方向冒出来两支小队,打头的旗号上歪歪扭扭写着汉字,走近了一看,是两个羌部,六七十人凑在一块,兵器寒碜得不堪入目,最好的家伙就是几把生了锈的铁矛头绑在木杆子上。羌人来得最多,大大小小几十支队伍,从各条山沟、旱河、黄土裂谷里冒出来。“驼城部姑爷”五个字在羌人各部之间传了个遍,老巴罕和图巴鲁的名头比任何官印都好使。有些部族的头人压根都没见过驼城部,光凭这层关系就带着人往南赶。阿木古在路上碰见一支从北边荒漠边缘过来的羌人小队,领头那个老汉胡子拉碴,背上驮着半扇风干的野羊肉,身后跟了三十来号骨瘦嶙峋的汉子。“灰岩部的?”老汉扯着嗓子喊。“是。你们哪路的?”“铁沙沟的。”阿木古没听过这个名字,皱了皱眉头。老汉嘿嘿笑了两声,把背上的羊肉颠了颠:“名头小,没人认得。但驼城部的事我们听说了,这回是来投奔的。这是给林将军带的见面礼。”他拍了拍那半扇风干羊肉。阿木古忍不住笑出来。大营里粮食堆成山,干肉挂了满满一仓,你这半扇破羊肉搁那儿连塞牙缝都不够。但他没说破,点了点头。“跟着走吧。”渭北高塬上也出了动静。塬上有一支杂胡,叫得勒部,三百来口人,族属已经说不清了,祖上可能是匈奴跟氐人的混血,也可能掺了鲜卑的种,反正谁也不认,谁也不归。这支人常年在塬上放羊打猎,跟各族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西梁军上塬搜刮过两回,第一回抢了他们大半的羊群,第二回直接掳走了四十多个青壮充军。得勒部的首领叫忽律,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。他爹去年让羯兵的弯刀砍死在了羊圈门口,临死前连句话都没留下。忽律把他爹的头骨做了个碗,装了酒,喝完以后埋在了树根下,发了个毒誓要报仇。可三百人的小部族,连把像样的铁刀都凑不齐,报什么仇?消息传上塬的时候,忽律正在修一副破弓。听完以后他把弓搁下,出了帐篷站在塬头往南看了很久。回来就下了令。“能走的,全跟我走。”一百七十多号人,天亮出发。再往西,泾水上游的山坳里,窝着几家更小的部族。这些人散得太碎,每支几十人到百来人不等,平时各过各的。二狗先前放出去的那批俘虏,起了作用。那三千多号领了粮走人的杂胡兵,回去以后把渭北大营的事传了个遍。有人添枝加叶往大了吹,有人老老实实说自己是被俘后放的,汉人将军给了粮还给了路。不管哪种说法,核心信息就一条——跟着那个姓林的汉人将军混,有饭吃。泾水上游的那帮小部族里,有个叫赤骨的头目,手下不到五十人。他老婆刚生了个娃,奶水不够,他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。听说了这档子事以后,二话没说,把寨子里二十三个还能跑得动的汉子集合起来,自己背上弓,抱着娃就上路了。“头人,你把娃也带上?”“废话,留在寨子里谁喂?到了那边找口粥喝,好歹饿不死。”这种零零散散的小队,从各个方向往渭北大营凑。有的走了两天,有的走了五天,有的刚迈出寨门口。队伍长短不一,装备参差不齐,可所有人都在走。阿木古在路上越走越心惊。头一天还只是零星几拨熟面孔在路上碰头,打个招呼,各走各的。到了第二天,岔道口、山沟里、干涸的河床拐弯处,不停有生面孔冒出来。有几个他见都没见过,连部族名号都报不上来,拦住他就是一句话——“林将军在哪个方向?”阿木古起初还挨个问两句来路,后来问不过来了,干脆往南一指。“跟我走吧!”走到第三天傍晚,队伍已经拖成了一条长蛇。阿木古的灰岩部一百六十多人排在最前头,后面缀着的杂七杂八的面孔,他自己都数不清。有个拎着半截断矛的老汉从侧面的黄土坎子上滑下来,站在路边喘了半天,等队伍过来,二话不说插进尾巴里跟着走。没人拦。也没人问。走就是了。一个十一二岁的羌人小子从队伍中间钻出来,跑到阿木古马前,仰着脖子问:“头人,还有多远?”阿木古低头看了这娃一眼。瘦得下巴尖得扎人,两条小腿上全是干裂的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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