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1章(1/3)
彭砚之愣着神,半天没动静。看似盯着林案,眼中却没有任何焦距。他不需要问这件木案是什么来历,又请谁鉴过,看陈世全的表情就知道:百分之百的明代海黄。但林思在却说,有问题?一...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“咔哒”声。那声音原本微不可闻,此刻却像敲在耳膜上,一下、一下,钝而重,砸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。林芬秋没再碰茶盅。她盯着自己搁在红木桌沿的手——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灯光下隐隐可见。这双手三年前还能稳稳托住爱马仕新季皮包的提带,如今却连端一杯茶都微微发颤。李知远没说话,只是缓缓将茶盅放回原处,杯底与瓷碟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他忽然开口:“十一那回,封门的不是工商,是文化执法。”林芬秋抬眼。“他们查的不是账,是货单编号、入库时间、经手人签字。”李知远声音低沉,“我跟进去看了半日。他们调了三年内的所有验货记录,每一张都翻了三遍。最后带走的,是两本旧册子——民国三十四年到三十七年,粤华公司广州分号的《木作承揽清册》复印件。”林芬秋瞳孔一缩。“他们没查我们卖的什么,只查我们‘收’的什么。”李知远顿了顿,“查的是来源,不是去向。”空气凝滞了一瞬。林芬秋喉头滚动了一下,干涩地问:“……查出什么了?”“查出七十三件家具,入库时间全在1944年秋至1945年春之间。”李知远盯着她,“同一时期,天津沦陷区有四家作坊被日军强征为军需木工所,其中一家,叫‘杨记广生号’。”林芬秋手指猛地蜷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想起父亲临终前三天,从ICU病房被推出来,在走廊尽头那扇朝南的窗边坐了整整两个小时。阳光斜斜切过他枯瘦的手背,照见皮肤下凸起的青筋和几处深褐色的老年斑。护士说他一直在看窗外,可窗外只有两棵老榕树,气根垂落如帘,风一吹,影子就晃。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。直到今天。林芬秋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没有惊惶,只有一片沉水般的暗。“李叔,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那本《清册》,原件在哪?”“老董事长书房暗格,第三层抽屉左下角,夹在《营造法式》民国影印本里。”李知远答得极快,仿佛早已背熟,“他走前三次让我取出来烧掉,我没敢。”林芬秋没再问为什么。她起身,走向里间书房,脚步平稳,连裙摆都没晃一下。李知远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拱门后,才慢慢吁出一口气,像把压在胸口十年的浊气,终于吐尽。五分钟后,林芬秋回来了。她手里没拿书,只捏着一张泛黄的薄纸,边缘已有虫蛀的小孔,纸面油渍斑驳,像是被无数双汗湿的手反复摩挲过。她走到灯下,将纸平铺在桌面上。李知远凑近。那是一页手写账页,墨迹深浅不一,有些字被水洇开,但大体可辨:【民国三十四年九月廿三日收:酸枝官帽椅一对(骆门榫寿)酸枝条案一张(文忠贵珍)黄花梨圈椅一把(松鹤延年)……来货人:杨思明,天津东马路广生号掌柜验货人:王世襄(钤朱印:世襄之印)押款:大洋三千六百元整】李知远呼吸一滞:“王世襄?”“不是那位王世襄。”林芬秋指尖点在“押款”二字上,“是王世襄的叔父,王世铨。民国二十二年任北平古物陈列所总务科长,专管采购。三四年因贪墨被革职,之后销声匿迹。”李知远喉结上下滑动:“……那印章?”“假的。”林芬秋冷笑,“我爸早年在天津捡漏,从当铺老板手里买过一枚‘世襄之印’旧章,说是王世襄早年刻的试刀石,一直留着。后来他亲手拓了印,又请人仿刻了三枚——两枚送人,一枚自己用。”她指尖划过“杨思明”三字,指甲在纸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:“杨思明,不是林师傅,也不是骆秉章。”“那是谁?”“我爸的亲舅舅。”林芬秋声音冷得像浸过冰水,“我外公的庶长子,比我爸大十五岁。清末在天津学徒,师从油木作宗师杨阿水——就是今天那人提到的,光绪大婚拼龙床那位。”李知远脑中轰然炸开。“所以……”他声音发干,“那八件东西,真品是杨阿水做的,仿品是杨思明做的?”“不。”林芬秋摇头,“是杨思明,跟着杨阿水学的。杨阿水死于民国十八年,尸骨无存。杨思明接手广生号,一边做真活儿接单,一边偷偷仿老师傅的手艺——用新料,按老图,雇老匠,熬鱼胶,打榫卯,烟熏、药煮、埋土、暴晒,一套流程下来,三年成器。”她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:“我爸十岁那年,杨思明带他去天津,在广生号后院看过一次‘开炉’。”“开炉?”“不是铸铁,是‘开棺’。”林芬秋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杨思明把一具刚入土三个月的棺材刨出来,掀开盖板,里面躺的不是尸体,是一对紫檀太师椅。他说,这才是真正的‘阴干’——人血肉腐烂的湿气,比任何窖藏都养木。我爸吓得当场尿了裤子,回来高烧七日不退。”李知远胃里一阵翻搅。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抗战爆发,广生号被强征。”林芬秋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杨思明带着全套图纸、模具、配方,还有三十个老匠人,坐船南下。先到上海,再转佛山,最后落脚广州。粤华公司当时正为出口欧洲接单,缺的就是‘老广作’——洋人认这个。我爸十四岁,开始跟着舅舅学‘做旧’。”她轻轻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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