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染成金色。光尘在空气里浮游,像无数微小的星辰。“兰姐,”他转过身,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你刚才说怕死。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——真正可怕的不是死亡,是死后留下的真空。”兰姐一怔。“你看那些真正屹立百年的老字号,全聚德、狗不理、同仁堂……它们最厉害的地方,从来不是创始人多牛,而是创始人死前,早就把‘自己’从企业里抽离干净了。”叶明踱回桌边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,“全聚德创始人杨全仁临终前干了三件事:第一,把秘方拆成七份,分别交给七个徒弟;第二,立下规矩‘烤鸭必须用填鸭,否则逐出师门’;第三,在账本最后一页写——‘此店永属杨氏宗祠,掌柜可换,规矩不可改’。”他直视兰姐双眼:“你有没有想过,与其赌一把上市换保险,不如现在就开始,把‘兰庭’二字,从你名字里摘下来,刻进砖缝里?”兰姐呼吸微滞。“怎么做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。“第一步,”叶明竖起一根手指,“把股权结构彻底重构。成立家族信托,但受益人不是你子女,是‘兰庭品牌发展基金’。你仍是决策者,但投票权与分红权分离——分红归你养老,决策权交由五人委员会:主厨代表、品控总监、老客户代表、行业学者、第三方律师。每项重大决策需四票通过。”兰姐瞳孔微缩:“这等于……主动交权。”“不,是主动铸锚。”叶明摇头,“锚定了,船才不会被风浪卷走。第二步,启动‘兰庭匠人计划’。公开遴选二十位三十岁以下厨师,每人配一名老师傅,学艺三年,考核通关者直接授予‘兰庭首席’称号,年薪百万起,且享有未来十年新店利润的百分之一分红权。”“第三步,”他停顿片刻,声音陡然沉静,“把你的私人厨房,改成‘兰庭研究院’。所有研发菜谱、供应商标准、服务SoP,全部开源公示。每周发布《兰庭透明报告》,连后厨垃圾桶重量、泔水回收率都写进去。让所有人看到——兰庭的高端,不是装出来的,是秤上称出来、秒表掐出来、显微镜照出来的。”兰姐指尖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她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邮件:某国际评级机构发来函件,询问兰庭是否愿接受ESG认证。她当时随手转发给法务,批注两个字:“暂缓”。此刻,那封邮件在她脑中炸开。“你是在教我……如何把自己,变成一个符号?”她喃喃道。“不。”叶明摇头,笑意温厚,“是在教你,如何让‘兰庭’这个词,比你活得更久。”窗外,风势渐强,卷起梧桐落叶撞在玻璃上,发出沙沙轻响。兰姐缓缓闭上眼。她仿佛看见十年后的自己——白发苍苍,拄着拐杖走进兰庭新店。侍者恭敬弯腰,却未叫她“兰总”,而是微笑道:“欢迎回家,奶奶。”那一瞬,她忽然懂了什么叫“基业长青”。不是高楼林立,不是市值千亿,是某个清晨,一个年轻女孩捧着手机站在兰庭门口,对着镜头兴奋低语:“快看!这就是我实习面试的地方!听说他们主厨是跟着兰老夫人学徒出身的!”她睁开眼,眼底已无犹疑,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明。“叶明,”她伸手,将桌上那份尚未签署的对赌协议推至桌角,“这东西,我烧了。”叶明颔首,从公文包取出另一份文件,封面印着烫金小字:《兰庭品牌传承宪章(草案)》。兰姐接过,指尖抚过那行标题,忽觉掌心微烫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抬头,目光如刃,“我打算成立‘兰庭公益基金’,首期出资两亿。但钱不捐学校、不建楼,专攻一件事——在全国职高设立‘兰庭烹饪实验班’。教材我编,师资我派,毕业生直接进兰庭后厨轮岗。三年内,我要让一千个没背景、没资源、只有刀功和火候的孩子,端上银质托盘。”叶明笑了:“这才是豪门该做的事。”“不。”兰姐纠正他,声音轻却如钟,“这是兰庭该做的事。”她站起身,走向窗边。阳光铺满她的侧影,将西装剪裁的利落线条镀上金边。楼下,一辆黑色轿车静静等候,车顶反光如镜,映出整座城市匍匐于她脚下的姿态。可此刻她心中所想,却是十年前那个蹲在后海台阶上啃冷包子的姑娘——如果那时有人告诉她,未来某天,她将亲手为一千个“当年的自己”劈开一条路,那姑娘会不会咬一口包子,笑着骂一句:“吹牛。”风又起,卷走最后一片梧桐叶。兰姐没有回头,只将那份《宪章》紧紧按在胸前,像按住一颗终于肯跳动的心脏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兰庭不再属于她。它开始属于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