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姐坐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咖啡杯的瓷边,指节泛白。窗外西山的轮廓被晚霞染成一道模糊的金边,像一张未干的水墨画,洇开又收束。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把杯子放回托盘,一声轻响,脆得像是某种东西裂开了缝。叶明也没催,只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——不是催促,是留白。他知道兰姐听进去了。不是听进了那些比尔盖茨、纳斯达克、银行家母亲和律师父亲的例证,而是听进了最后一句:“你可能没有重新再来的机会。”这句话像一把薄刃,不带血光,却精准切开了她十年来用傲气与营业额层层包裹的底气。她创业那年三十二岁,丈夫刚走半年。葬礼上没人哭出声,她亲手给骨灰盒擦了三遍灰,连盒角的浮尘都用棉布蘸着蒸馏水一点一点抿净。之后三天,她把老宅里所有带“喜”字的红绸、门帘、窗花全拆了,烧在院中青砖地上。火苗窜起来时,邻居隔着墙听见她哼了一句《锁麟囊》:“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……”调子平,没颤音,像一块冷玉坠进深井。她开第一家店叫“云岫”,取自谢灵运“云无心以出岫”。没人知道她偷偷把“岫”字写成“岫”,少了一横,像故意缺个口子,好让风进来,也让人看穿——她不是不想靠人,是早被生活教得不敢靠。后来“云岫”火了,三年扩到七家,全部直营,账本干净得能照见人影。她坚持不用第三方财务公司,自己学Excel建模,凌晨三点还在核对中央厨房的冻品损耗率;她拒绝加盟,怕失控;她拒接资本方饭局,连投资人递来的名片都让助理用酒精棉片擦过三遍才归档。她信的从来不是运气,是数字、是动线、是后厨灶台离冰柜的距离精确到厘米的合理性。可现在,叶明轻轻一句话,就把她十年筑起的堤坝凿出了暗涌。“我确实……没人兜底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,却奇异地稳,“我爸是厂里焊工,我妈是纺织厂女工,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八千。我哥在河北开货车,去年翻车压断两根肋骨,赔了人家八万,到现在还欠着修车钱。我家连个能签字担保的亲戚都没有。”她说得平淡,像在报一组食材采购价。叶明点点头,没接话。兰姐忽然笑了笑,眼角细纹舒展开,竟有几分少年气:“但你说错了叶明。我不是‘没有背景’,我是‘背负着背景’——我爸妈的退休金单子、我哥的住院结算单、我女儿国际学校每年四十七万的学费账单……这些才是我的背景。它们不给我融资额度,但逼我每一分钱都活成刀锋。”她顿了顿,从包里取出一个旧皮面笔记本,边角磨损发毛,铜扣锈了一小块绿斑。她没打开,只是用拇指摩挲着封皮上凸起的“云岫”二字烫金印:“这本子里记着所有分店开业当天的客流、客单价、退货率、甚至哪桌客人多要了两碟醋——不是为了复盘,是为了记住:人怎么在没路的地方踩出血印来。”叶明静静听着,忽然问:“你女儿今年多大?”“十一。”兰姐答得很快,“上五年级,奥数班第三,钢琴十级,上周拿了青少年双语演讲赛华北区银奖。”“她知道你签对赌协议的事吗?”兰姐的手指顿住,铜扣上的绿锈蹭在她指腹,留下一道淡青痕迹。她沉默了足足二十秒,久到窗外的霞光彻底沉入山脊,只余天边一缕青灰。“知道。前天晚上,我把协议草案打印出来,让她帮我检查错别字。”叶明挑了挑眉。“她圈了三处。”兰姐的声音轻下去,却更沉,“一处是‘估值’写成‘估质’,一处是‘对赌’的‘赌’字少了一横,还有一处……她在‘若未能如期上市,创始股东须无偿转让35%股权’那行下面画了条红线,旁边写:‘妈妈,35%等于你每天少睡1.7小时,等于你三年没陪我春游,等于你上个月胃镜报告里那个‘待查’的结节。’”她说完,把笔记本合上,轻轻推到叶明面前:“你看看第47页。”叶明翻开,纸页微黄,字迹清瘦有力。那一页贴着三张B超单复印件,日期分别是去年十月、今年二月、六月。右上角用红笔标注着不同符号:○、△、□。下方一行小字:“结节大小未变,形态稳定。医生说观察即可。但我每天摸三次——晨起、午休、睡前。它还在,我就不能倒。”叶明没翻下一页,只盯着那三个几何符号看了很久。最后他合上本子,把它推回去:“你知道最危险的不是失败,是什么吗?”兰姐抬眼。“是成功之后的空洞。”叶明说,“当你真把公司送上主板,敲钟那天镁光灯打在脸上,你会突然发现——没有人在等你回家吃饭。你女儿的钢琴考级证书堆在保险柜里,你哥的货车停在城郊仓库三年没动,你父母的药盒按周分装,整整齐齐码在冰箱第二层。你赢了所有该赢的仗,却输掉了所有该守的岸。”兰姐喉头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“所以我不劝你退。”叶明身体前倾,目光灼灼,“我劝你把‘对赌’改成‘共担’。”“共担?”“对。不是你一个人扛着35%股权去赌命,是让真正懂你的人,站进来分担那35%的重量。”叶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封面印着“星瀚资本”烫金logo,“我替你谈好了。他们不要控股权,不要董事会席位,只要一个条件——未来三年,你必须亲自带队,完成三件事。”兰姐没碰文件,只问:“哪三件?”“第一,把‘云岫’中央厨房的SoP手册,翻译成英文、日文、法文三版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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