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能不能吃。

    但他看见旁边一个老妇人在拔同样的东西,拔起来就往嘴里塞,嚼得满嘴绿汁,也没见她吐出来。

    马殷蹲下身,拔了几棵。

    根上带着泥,他用手指搓了搓,搓掉了最外面一层,剩下的懒得管了。

    塞进嘴里。

    苦的。

    一股子生涩的苦味泛溢开来,涩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叶子的草筋粗韧得像嚼草绳,怎么嚼都嚼不烂,梗在嗓子眼里,咽也咽不下去,吐也舍不得吐。

    硬着头皮嚼了十几下,把那团糊状的东西连同苦汁一块咽了。

    顺着喉管一路刮下去,肚肠里翻了一阵。他赶紧蹲在地上闭着眼撑了一会儿,才勉强忍住没吐。

    又拔了几棵,连根茎一块儿吃了。

    根茎更难吃,又硬又涩,带着一股泥腥味,如嚼枯柴。

    他蹲在那丛野菜旁边,一棵一棵地拔,一棵一棵地往嘴里塞。

    嚼着嚼着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
    他赶紧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不能哭。

    不能让这些百姓看见他哭。

    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,蹲在林子里啃野菜啃得直哭,那也太丢人了些。

    再说,他若是哭了,这些百姓反倒会起疑。

    什么样的大户老爷,吃两口野菜就这副模样?

    除非他以前吃的东西太好,落差太大。

    那些念头在他心头转了一圈,被他一个一个地按了下去。

    吃完野菜,他又四处转了转。

    在一棵倒伏的老树根底下,发现了一个浅浅的小坑。

    坑里积了些雨水,混着腐叶和碎泥,已经发了绿,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和两只死蚂蚱。

    马殷蹲在坑边,看着那潭脏水。

    他闭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然后弯下腰,把脸凑到水面上,双手捧起了一捧浑浊的绿水。

    水里有泥沙,有腐叶碎屑,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。

    他捧着那捧水犹豫了半息,然后仰头灌了下去。

    凉的。带着泥腥和腐臭,顺着喉咙灌进了空荡荡的肚肠里。

    肠胃被激得猛然抽搐。

    他干呕了一声,硬生生忍住了。

    又捧了两捧灌下去,嗓子眼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刺痛终于缓了些。

    马殷直起身子,抹了抹嘴角。

    手背上混着各种污渍和血迹,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。

    他走回大伙歇脚的地方。

    十几个百姓东一堆西一堆地坐着,啃野菜的啃野菜,嚼草根的嚼草根。

    方才打架的那两个后生也消停了,矮个子摸着被打肿的鼻子,高个子揉着手腕,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坐着,谁也不搭理谁。

    马殷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这些人。

    腹中已暗自盘算开来。

    他不能一个人走。

    此去衡州,少说三四百里。

    湖南多山,群峰叠嶂之间,古木参天,灌木丛生,猛兽横行。

    虎患在湖南素来严重,前年光是长沙县报上来的虎患就有七起,咬死咬伤了十几个人。

    深山老林里就更不必说了。

    还有豹子、黑熊、野猪,哪一样碰上了都是送命的买卖。

    除了野兽,还有匪。

    湖南山多林密,历来是匪寇强梁的渊薮。

    大的有千人上下的山寨,小的有三五成群的毛贼。

    兵荒马乱的年月,这些人比往常更加猖獗。

    落单的行人走山路,十有八九被扒个精光。

    马殷一个年过五旬、大腹便便的老叟,手无寸铁,形单影只地走三四百里山路去衡州?

    他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。

    所以他需要这些人。

    人多了,走山路不至于被野兽盯上。

    碰上小股的匪寇,十几个人也比一个人好应付。

    更关键的是,他一个人走,目标太明显。

    但混在一群逃难的百姓里就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马殷清了清嗓子,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、可靠,像一个见过世面的长辈。

    “诸位。”

    十几个百姓的目光陆陆续续聚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方才在岔路口,老夫看了路牌。咱们走的方向,是往东南——醴陵。”

    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醴陵?”

    那个后生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“那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

    马殷点了点头,表情凝重。

    “醴陵已经被江西那个刘靖攻下来了。城里驻着他的兵马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众人的神色,然后压低了声音。

    “老夫在城里做生意的时候,听过一些传闻。”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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