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在翻石头。有人在扒灌木丛。有人在折树枝。

    马殷睁开眼。

    林子里的百姓们已经开始找东西吃了。

    那个后生蹲在一棵矮松树下,掰开松树根部的腐木,从里头翻出了几条白胖的虫子。

    他用两根指头捏起一条,看了看,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。

    一个中年妇人在灌木丛底下发现了一丛野苋菜,半黄不绿的,叶子上还趴着一只蜗牛。

    她也不管了,连泥带根拔起来,在裙角上胡乱擦了两把,塞进嘴里嚼。

    嚼得满嘴绿汁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
    那个拄竹杖的老汉在一处低洼的地方发现了几棵野葛,费了好大的劲把葛根挖了出来。

    葛根又硬又涩,生吃起来像在嚼木头,但好歹能填肚子。

    马殷的肚腹开始鸣响。

    不是寻常的饥馁,而是一阵翻肠倒肚的绞痛,伴随着一股酸水从心窝里直泛上来,呛得他干呕了一声。

    从昨天午后到现在,滴米未进。

    帅府正堂里吃的最后一顿饭,半碗米汤、两块麦饼,早已化得点滴不剩。

    得找东西吃了。

    马殷撑着树干站起来。

    第一次没站住,两条腿发软,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坐了回去,后脑勺磕在树干上,“咚”的一声,磕得他眼前冒金星。

    第二次勉强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扶着树干走了几步,松了手,踉踉跄跄地往林子深处走去。

    每一步都得咬着牙往前挪。

    走了没多远,就看见了一棵矮小的棠梨树。

    说它是树都勉强。

    更像是一丛灌木,歪歪扭扭地从石缝里长出来,不到一人高。

    枝头挂着几颗青涩的棠梨果,小得可怜,还没长成,硬邦邦的,表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斑点。

    但这已经是他此刻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了。

    他伸手去够。

    手指头刚碰到那颗最大的果子,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,“啪”的一下把果子从枝头拽了下来。

    马殷转过头。

    是两个年轻后生。

    一高一矮,都是从城里跑出来的。

    面孔黑瘦,衣衫褴褛。

    矮个子手里攥着刚摘的那颗青果子,塞进嘴里咬了一口,酸得龇牙咧嘴,但舍不得吐,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高个子也在摘。

    他手长些,把枝头剩下的几颗果子全捋了下来,一股脑揣进怀里。

    矮个子一把伸手去抢:“你拿那多做么子!我只呷哒一个!”

    “是我先看到这棵树的!”

    高个子往后退了一步,护住怀里的果子。

    “放屁!是我先看到的!”

    两个人就这么为了几颗还没长成的青果子扭打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矮个子死死揪住高个子的衣襟,高个子一拳砸在矮个子的鼻梁上,打得鼻血直流。

    矮个子不甘示弱,低头一口咬在了高个子的手腕上。两个人在腐叶里滚成了一团,骂骂咧咧。

    几颗青果子在扭打中从怀里滚出来,掉在腐叶上,被踩得稀烂。

    马殷站在旁边看了一息,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上前拉扯。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别打了!不就是几个野果子么,林子里到处都是,何必——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。

    矮个子正在火头上,被人从背后一拽,以为又来了个抢食的,回手就是一拳。

    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马殷的左颊上。

    马殷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,一脚踩在一根枯枝上,仰面朝天摔了下去。

    后脑勺磕在软地上,“嗡”的一声,满脑子金星乱窜。

    他趴在地上,捂着左脸,半天没爬起来。

    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
    不知是牙龈磕破了还是嘴唇咬裂了,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
    疼倒是其次。

    马殷趴在那堆腐叶上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他马殷,堂堂武安军节度使,领着十余万大军,坐拥湖南数十州县,每年赋税钱粮数百万贯,何曾被人这样打过?

    而现在,他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逃难百姓,一拳打翻在地。

    他想怒。

    可他连怒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马殷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。

    嘴角的血用手背蹭了蹭,没蹭干净,抹成了一道红痕。

    那两个后生已经被别人拉开了,各自坐在一边喘气。

    被踩烂的果子黏糊糊地粘在腐叶上。

    马殷没有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默默往林子更深处走去。

    找到了一丛说不出名字的野菜。

    叶子窄窄长长的,边缘有锯齿,摸上去涩手,背面泛着一层灰白,像是沾了薄薄一层面粉。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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