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?往哪里跑?

    把几千亩水田背在身上跑不成?

    他们赌的,是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。

    不管谁坐潭州,都得用本地人。

    刘靖骑在马上,目光从那些紧闭的朱漆大门上一一扫过。

    这些人的心思,他比谁都清楚。

    手里有田、有粮、有佃户、有几代人经营下来的本地姻亲故旧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,是他接管湖南最急需的。

    不能杀,不能逼。

    至少眼下不能。

    得哄着用。

    等站稳了脚跟,再慢慢动刀子也不迟。

    刘靖策马穿过中城,在帅府门前翻身下马。

    帅府大门已被宁国军控制。

    门前台阶上还有半干的血迹,是昨夜亲卫焚烧文书时与镇抚司细作交手留下的。

    帅府东侧的架阁库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,几根烧剩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灰烬里,偶尔还冒出一缕青烟。

    军仓也烧了。

    武库也烧了。

    刘靖站在门前,闻着空气里残余的焦糊味,神色淡然。

    “架阁库呢?”

    身后的刘七快步上前:“禀节帅,架阁库抢出了三捆户籍册与近年赋税计簿。其余的……马殷的人泼了桐油,来不及了。”

    刘靖“嗯”了一声。三捆。聊胜于无。

    他抬脚跨进了帅府正堂。

    正堂比他想象的要朴素。

    三面白墙,正中挂了一幅已经被烟熏得发黄的山水。

    案几是老楠木的,用了些年头,边角磨得圆润发亮。

    长案上还放着半碗凉透的米汤和两块啃了一半的麦饼。

    马殷走得匆忙,连残食都没来得及收拾。

    刘靖在主位坐下。

    堂中一瞬的安静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叫人。

    而是就这么坐着,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。

    那碗凉米汤。

    米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衣,边上搁着一双用得发黑的竹筷。

    两块啃了一半的麦饼,啃痕参差不齐,能看出吃饭的人心思不在嘴上。

    案面上的楠木纹理被日复一日的手肘磨得莹润泛光,温润如玉。

    案角有几个浅浅的刀刻痕。

    不知是马殷在这张案后坐着批文的时候,无意间用刀背磕出来的,还是盛怒之下拍案留的。

    这张案子后面,马殷坐了不知多少年。

    签署过多少道军令,接见过多少幕僚将佐,在灯下对着舆图推演过多少遍战局胜败。

    如今,他走了。

    刘靖伸手把那碗凉米汤推到了案角,然后从亲卫手里接过自己的水碗,搁在了案面正中。

    瓷盏落在老楠木的案面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嗑”。

    就这么一个动作。

    旧的挪开,新的落下。

    “让人把这堂里收拾一下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竹帘掀开。

    袁袭大步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比昨夜更狼狈了些。

    袍衫沾满泥浆和草屑,右颊擦了一道浅浅的血痕,幞头歪到一边也没工夫正。

    一进堂,袁袭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“属下失职。”

    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股懊恼。

    “马殷趁夜色脱甲混入流民,属下千骑搜索三十里,未能擒获。此役走脱贼首,罪在属下,请节帅降罪。”

    堂中安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刘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,抬眼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不算严厉,也谈不上宽慰,平平淡淡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月黑风高,流民如潮,那老贼滚了三十年的沙场,脱甲混入人群……换谁去截也未必拿得住。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
    他搁下瓷盏。

    “何况——马殷的牙兵被你吃得一干二净,族弟马賨也擒了。那只老狐狸就算跑了,身边连条像样的爪牙都没有。丧家之犬,翻不了大浪。”

    袁袭直起身子,眉心仍拧着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息,压着嗓子道:“属下事后推演……若当时分出两队骑兵封锁官道东侧的田野,截住外溢的流民……”

    刘靖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“事后之明不必说了。说正事。都抓了些什么人,带上来。”

    袁袭一挥手。

    帅府大门外,几名宁国军兵卒押着一串人鱼贯而入。

    打头的是马賨。

    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,铁甲早被扒了,只剩一件沾满血污和泥渍的中衣。

    左臂的伤口被草草包扎了一层布条,血迹洇透,凝成暗红色的硬壳。

    但此人的腰杆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他昂着头走进正堂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主位上的刘靖身上。

    刘靖也在打量他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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