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的时候,潭州城里的火终于灭了。

    不是自己灭的。

    宁国军的辅卒从湘水边挑了一夜的水,一桶一桶地泼上去,才把南城几条坊巷的残火压下来。

    朱雀坊的屋脊全塌了,椽木和瓦片砸在路面上堆了半人高。

    辅卒们踩着滚烫的残瓦焦土往里泼水,热气蒸上来,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

    一个辅卒被倒塌的房梁砸中了小腿,趴在残瓦焦土堆里直嚎,被同伴架着拖了出去。

    等最后一缕浓烟散尽,潭州城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不是太平的安静。

    是大乱之后的那种空茫。

    坊墙上全是烟熏的黑痕,地上东一滩西一滩的血迹干涸成暗红色的硬壳。

    大街两侧门户紧闭,偶尔有一扇窗棂后面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,看一眼便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巷口的一条黄狗蹲在半塌的墙根底下,嘴边沾着暗红色的东西,见人来了也不跑,只拿两只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。

    四处城门已被宁国军牢牢把住。

    南门是庄三儿的先登营。

    这帮经了一夜恶战的骄兵悍卒坐在城门洞两侧的阴凉里,倚着墙根嚼干粮。

    一个小卒一边啃麦饼一边用脚尖踢着地上一顶楚军的破兜鍪,当球滚着玩。

    另一个先登营的老兵靠在城门柱子上打盹,手里还攥着那柄缺了口的短斧,睡着了也没撒手。

    东门、西门各驻了一营步卒。

    北门最要紧,李松亲自坐镇,三百陌刀手列成两道人墙,将进出北门的所有人逐一盘查。

    城破时从北门涌出去的流民和溃卒,天亮后陆陆续续折返回来。

    跑出去才发现外头什么都没有,还不如回城碰碰运气。

    辰时。

    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南门外传来。

    庄三儿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,一只手按着还隐隐作痛的左臂,另一只手拽了拽歪在脑袋上的幞头。

    “弟兄们!都站直了——节帅来了!”

    刘靖骑在一匹黑色的河曲马上,身后是两百玄山都亲卫。

    他没有穿甲。

    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石青圆领袍衫,腰间束着犀角带,头上只裹了黑色幞头。一夜未睡的痕迹不太明显,只眼底带了一层薄薄的青灰。

    马蹄踏过南门门洞的青石板,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。

    庄三儿领着先登营在门洞两侧列队,齐刷刷一抱拳。

    “恭迎节帅!”

    刘靖勒了一下缰绳,目光在庄三儿身上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伤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“皮肉伤,不碍事!”

    庄三儿咧嘴一笑,嗓子还是哑的。

    刘靖微微颔首,没有多话,夹了一下马腹,沿着大街向北驰去。

    他穿过的,是一座刚刚经历了浩劫的城。

    大街上的石板路被辅卒草草清扫过,但缝隙里的血渍渗得深,怎么也扫不干净。

    路边沟渠里淤着半沟浑浊的污水,水面上漂着碎布条和断了的箭杆。

    一个老妪蹲在自家门槛上,怀里抱着一只破瓦罐,看见马队过来,把瓦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。

    刘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没有停留。

    再往前走了几十步,一个七八岁的稚童蹲在路边,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的血水里画着什么。

    旁边一个妇人死死拽着他的胳膊,想把他拖回屋里去,但那孩子倔得很,怎么拽都不动。

    妇人看见马队过来,脸色一变,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按在怀里,转身就往巷子里跑。

    刘靖的目光在她消失的巷口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这些人,以后都是他的子民了。

    他注意到了另一些东西。

    沿途的高门大宅,有一半以上门户洞开。

    门板没被砸烂,而是从里头打开的。

    院子里空空荡荡,值钱的东西已经被搬走了,地上只留下匆忙中丢弃的衣物和碎瓷片。

    有一家的院门半敞着,里头的偏堂翻了个底朝天,长案掀翻在地,几只没来得及装进箱笼的银盏滚落在墙角。

    这些是跟着马殷跑了的。

    多半是跟马殷利益绑得最深的那批人。

    随他从许州一路打过来的旧部家眷、靠马家提携上来的佐幕官吏、以及年年给帅府送年敬的外地邸店大贾。

    根子不在湖南,马殷一倒,他们在这座城里便什么都不是了,自然跟着走。

    但还有一些宅院,门户紧闭,门楣上的漆色犹新,门口甚至还蹲着两个看门的家僮。

    这些家僮缩着脖子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,既不敢看马上那个人,又忍不住偷偷打量。

    这些是没跑的。

    湖南本地的大族和本乡豪右。周家、郭家、沈家。

    在潭州经营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世家,产业田宅全扎在这片土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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