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盾。黑甲。长枪。
排得整整齐齐。
陈阿狗来不及停脚了。他一头撞上了最前面那面铁盾。
“铛——!”
脑袋嗡了一声。
他被弹了回来,一屁股坐在了乱石坡面上。短刀差点脱手。
还没等他站起来,一柄长枪从盾缝里捅了过来。
他拿短刀格了一下,没格住。
枪尖扎进了他的大腿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但陈阿狗不是第一回挨枪了。
二十多年前在蔡州的时候,他被捅过三刀。
两刀在肚子上,一刀在后背,都活了下来。
陈阿狗一直觉得自己命硬。
同村一块儿被拉壮丁的有十七个,头一年就死了十四个。
剩下三个里头,一个断了腿被丢在路边喂了野狗,另一个染了疫病烂成了一摊脓水。
就他陈阿狗,肚子上两个窟窿、后背一道口子,愣是爬着爬着就爬活了。
从那以后他就信了一个理儿:阎王爷嫌他肉糙,懒得收。
这回也一样。
大腿上这一枪,疼归疼,但还没到要命的份上。
等打完了,找根布条子缠一缠,灌两口烈酒,躺上十天半月,又是一条好汉。
他是这么想的。
可这回,血流得比以前哪次都快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。
枪尖捅进去的地方正朝外翻着一圈暗红的肉,血是涌出来的。
一股一股的,跟着心跳的节奏往外蹿。
裤腿早就湿透了,连靴子里都灌满了,脚底踩上去"咕叽咕叽"的,滑得站不住。
陈阿狗的脑子开始发飘。
眼前的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,像是隔了一层灶上的油烟。
他使劲眨了两下眼。
没用。越眨越模糊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在大太阳底下,他竟然觉得冷。
他嘶吼一声,伸手一把攥住了枪杆。
攥得死紧。
这不是脑子指挥的动作。
脑子早就不管用了。
是手在动。
从蔡州到淮南,从淮南到江南,从江南到湖南。
二十八年里,这双手攥过枪杆、攥过刀柄、攥过别人的头发、攥过从死人肚子里淌出来的滑腻肠子。
攥得太多了。
多到指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暗褐色血垢。
这双手不需要脑子。它们自己知道该怎么办。
枪杆被攥住的一瞬,手掌便本能地往回拧了半圈。
这是蔡州老卒从尸堆里总结出来的野路子。
掌心拧住杆身,五指反扣,拇指死死卡进枪杆上那道被汗水磨出来的凹槽里。
对面的枪兵猛抽了两下,没抽动。
第三下使了蛮力,枪杆在陈阿狗掌心里"吱"地滑了一寸,磨掉了一层皮,掌心立刻渗出了血。
但没松手。
陈阿狗趁这个空当,另一只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挑了过去。
这一挑也不是瞄着来的。
眼睛看什么都是重影。
刀尖是顺着铁盾的底沿往上钻的。
盾底和地面之间那道三寸宽的缝,是蔡州兵最熟悉的杀人缝。
教他这一招的是个老什长。
老什长后来死在了宣州城下。肠子被枪挑出来,挂在城墙的麻绳上晒了三天。
但这一刀活了下来。
刀尖从铁盾的底沿钻进去,扎在了枪兵的小腿上。
“啊——”
枪兵惨叫一声,松了枪。
陈阿狗还想再补一刀。可他的大腿已经支撑不住了。
血流得太快。
膝盖一软,他又跌坐了下去。
身后的两名蔡州老卒踩着他的背爬了上去。
“杀!”
一个攥着横刀劈翻了一面盾牌。
另一个更野,空手抱住了一名宁国军枪兵的腰,张嘴往人家脖子上咬了下去。
牙齿嵌进了肉里。
血溅了满脸。
那名宁国军枪兵发出一声不像人叫的尖嚎,疯狂地用拳头锤打蔡州兵的脑袋。
可那个蔡州兵的牙关咬得死紧,像条疯狗一样死不松口,直到身后一柄横刀砍开了他的后脑。
陈阿狗趴在乱石坡面上,看着这一切。
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。
陈阿狗也不知道,自己这会儿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死了快十年的老鬼。
其实不止是老什长。
大腿上的血还在一股股地往外涌,带走了他身体里的热气,可他脑子里的活气却反倒像是突然炸开了锅。
平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