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子短甲,腰间挂了一口横刀和一枚铜鱼符。

    远看跟一个押粮的录事差不多。

    他刻意如此。

    行军途中,主帅越不起眼越好。

    省得招箭。

    秦彦晖骑在马上,半阖着眼扫视两侧的山坡。

    大云山他来过几回,地形不算陌生。

    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,他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。

    风向不对。

    六月的山里,午后应该刮的是南风。

    可此刻的风是从两侧的坡上往谷底灌的。

    风里头带着一股青草和落叶腐烂的味道。

    正常。

    山谷里嘛,风向本来就多变。

    但秦彦晖心里不踏实。

    他转头朝身旁的亲将说了句什么。

    亲将点了点头,纵马往前队跑去,大约是去催斥候回来报信。

    然而为时已晚。

    前队的民夫已经走进了鹞子口。

    谷口不宽。前面的辎重车先挤进去了,后面的人跟着涌。

    五千民夫加一万蔡州兵,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拖了足有三四里长。

    前半截已经深入谷中,后半截还在谷口外面的官道上慢吞吞地挪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“嗖——”

    一支带着尖啸的鸣镝箭从左翼坡顶射上天空。

    箭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白烟,随即炸开。

    鸣镝声刺破了山谷里的寂静。

    鸟群炸了。

    树冠里扑腾腾飞出一大片黑影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两侧山坡同时爆发了。

    “放!”

    左翼。

    右翼。

    上千张弓弩同时击发!

    弩矢如飞蝗一般从坡顶倾泻而下,钉进谷底的人群里。

    密集到不需要瞄准。

    谷底的官道上挤满了人。

    民夫、蔡州兵、骡马、辎重车。

    人挨着人,肩碰着肩。

    弩矢落下来,几乎是闭着眼射都能扎到人。

    凄厉的哀嚎瞬间淹没了整条山谷。

    民夫们最先崩溃。

    这帮人手无寸铁,连甲都没有。

    弩矢射过来,穿透布衫如同穿纸。

    前排的人成片倒下,后排的人疯了一样往回跑。

    可后面挤着蔡州兵。

    蔡州兵往前冲,民夫往后退。

    两股人潮撞在一起,谷底顿时乱成了一锅粥。

    辎重车翻了。骡马受惊,拖着车架横冲直撞,踩死了好几个人。

    粮包散了一地,被踩得稀烂。

    秦彦晖的矮脚马也受了惊。

    马身中了一矢,前蹄一颤差点摔倒。

    秦彦晖一把薅住缰绳,从马背上翻身跳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扫了一眼四周的混乱,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“中伏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谷底。

    一名叫陈阿狗的蔡州老卒,正被夹在两辆翻倒的辎重车之间。

    他今年四十三。

    蔡州人。

    打从十五岁上被秦宗权的兵拉了壮丁,就再没离开过这行。

    先跟秦宗权,后跟孙儒,再后来归马殷。

    换了三四个主子,他没一个忠心过。

    忠什么忠?

    不过是谁给饭吃就跟谁。

    弩矢从头顶呼啸而过,钉在车板上“咄咄咄”直响。

    他缩在车底下,听见周围全是惨叫声。

    有人喊“下马!下马!”

    有人喊“举盾!往右!”

    还有人什么都没喊,就“扑通”一声栽在了他旁边。

    一支弩矢透胸而过。

    那人的眼睛还睁着,嘴里冒出来的血沫子溅了陈阿狗一身。

    陈阿狗骂了句娘,从车底下蹿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的圆盾不知道扔哪了。

    手里只有一把短刀。

    四下一看。

    谷底已经成了修罗场。

    满地的尸体。

    断矢。

    断肢。

    嘶鸣的骡马。

    跑的人、爬的人、倒的人。

    弩矢还在从两侧坡上射下来。

    密得像下雨。

    陈阿狗跟着身旁几个蔡州老卒,本能地往右侧坡上冲了过去。

    蔡州兵打仗从来不是靠号令。是靠本能。

    十几年杀人杀出来的本能。

    要么杀上去,要么死在这里。

    陈阿狗冲了七八步。

    一支弩矢钉在了他左肩上。

    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没倒。

    他用右手攥着短刀,继续往上冲。

    冲到半坡的时候,杂木丛后面闪出一排宁国军的刀盾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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