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这个细作被抓了、招了,也供不出任何紧要的端倪。

    因为他从一开始,就被布成了一颗“用过即弃”的死棋。

    这是什么样的探事衙署,才能把手底下的人管成这副模样?

    狱官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
    他扔下手里那条沾了盐水的麻布,转身走出了石室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钱五虚弱的呻吟声,在潮湿的地牢里回荡了片刻,便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了黑暗中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石阶尽头,大狱的院门外。

    高郁负手而立。

    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衫,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犀带,既不华贵,也不寒酸,是一副标准的幕府判官做派。

    但他的面色很差。

    两颊深陷,眼窝下头坠着两团青黑,像是拿墨汁涂上去的,颧骨上的皮肤显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。

    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六月潭州特有的闷热水汽。

    高郁身后站着两名亲随,一个捧着灯笼,一个提着一只食盒。

    食盒里是从府衙灶房带来的两只蒸饼和一碗肉糜粥。

    他来的时候便没打算吃。

    只是怕在牢里待久了,空腹顶不住那股子气味。

    听到石阶上传来脚步声,高郁抬起了眼皮。

    狱官从地牢里走上来。他在狱门口的水缸里洗了洗手,甩干了水渍,快步走到高郁面前,躬身行了个礼。

    “判官。”

    高郁的面色波澜不惊:“问出来了?”

    狱官斟酌了一下措辞,低声道:“回判官的话,卑下已用尽了手段。炮烙、拶指、签刺、灌醋,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三道。这厮的骨头倒不算太硬,该交代的都交代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顿,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。

    “只是……此人嘴里来来回回翻的就那么几句话。他只是宁国军最底层的细作,上头派人来接头时从不露面,全靠死物传信。”

    “暗记代替文字,阅后即焚,连字笺都不留。”

    “卑下反复验过,不似作假。他是当真不知上官的相貌、姓名与落脚之处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土墙上爬着的一只壁虎发出一声细碎的叫声,随即窜进了墙缝里,再无动静。

    高郁的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镇抚司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,自从刘靖的势力在江西站稳脚跟之后,便频繁出现在各方藩镇的公文与密信之中。

    高郁读过不少关于这个机密衙署的风闻。

    宁国军镇抚司从上到下奉行“单传”定规,每一级细作只与直属上官单独传信,横向之间互不知晓,纵向之间层层隔断。

    一颗棋子被拔掉了,牵连不出第二颗。

    一条线断了,不影响其余的线继续行事。

    高郁自问也算得上精明练达之辈,可面对这样一张无形的网,竟连一个线头都扯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判官……”

    狱官见高郁不说话,小心翼翼地又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卑下倒有个不成器的法子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    高郁瞥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狱官咽了口唾沫,壮着胆子道:“这个细作虽然不知上官是谁,但上官总得来取回笺。”

    “城隍庙后墙那处暗号点,眼下还没有暴露。不如将这细作秘密押回原处,一切照旧,让他继续在砖缝里留放回笺。”

    “卑下再调一队精干的弓手,在城隍庙四周布下暗哨,层层设伏。待到上官前来取字笺时,将其当场擒获——只要抓住了上官,便能顺藤摸瓜,将城内这些细作一网打尽。”

    高郁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这个法子他早在两天前便想到了。

    以活饵钓鱼、守株待兔,本是探事之争中最常见的手段。

    但问题是——

    他没有时间了。

    城外那两万多宁国军,日日攻城。

    战俘扛着粗制的竹梯充当前驱,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,虽然每一波都被守军打退了,可滚木礌石已经用去了七成,箭矢几近告罄,守城将士昼夜熬战,脚都站不稳了。

    城内的流言更是如瘟疫一般不可遏止。

    马賨更是亲手杖毙了两个传谣的兵卒,非但没能止住风声,反倒让底下的人更加惶恐。

    恐惧这种东西,杀人是杀不掉的。

    高郁等不起。

    潭州城也等不起。

    他嚼了嚼这些念头,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你说的法子,照办。”

    语气没有丝毫温度。

    “但本官再给你加一条。不必等上官来取字笺。从今夜起,城隍庙方圆三坊之内,所有生面孔——逐户盘查。”

    “新近赁房的、借住亲戚家的、无田无业在街面上闲逛的,一个不漏地甄别。查不清来历的,全部拿下关押。”

    狱官应了一声“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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