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价多少?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盐价几何?他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各县隐田有多少?更不知道。

    这些事情,他的幕僚知道一些,他的州县佐吏知道一些,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一个精确的数目。

    因为不需要精确。

    岭南的规矩跟天下所有藩镇一样。

    上面定个大数,下面层层加码,到了黎庶头上翻几番,全凭胥吏一张嘴。

    而刘靖呢?

    他把这些数目印在报纸上,贴在衙门口,刻在石碑上。

    谁都看得见,谁也做不了手脚。

    一个能把报纸当武器用的人。

    一个把田赋精确到“几分几厘”的人。

    这两者之间的差距,不是兵多兵少能弥补的。

    那方“天策上将”的私印,如今还锁在暗匣里。

    刘隐忽然觉得可笑。

    可笑得很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刘龚是第四天回来的。

    他没有骑马,徒步走进了节度使府的节堂。

    甲胄早就丢光了,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溃卒身上扒下来的缺胯衫,沾满了泥浆和干涸的血渍。

    左臂吊在胸前,用一根脏兮兮的麻布条缠着。

    那是在连山峡谷里被碎石崩伤的,骨头没断,但皮肉翻卷得厉害,一路上没有药石,已经开始发臭。

    刘龚在节堂门槛外面站住了脚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兄长。

    刘隐坐在正堂的紫檀靠背椅上,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。

    脸上没有怒色,也没有失望,只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平静。

    这种平静,比暴怒更让刘龚害怕。

    “阿兄。”

    刘龚的嗓子又干又哑。

    他抬手想行叉手礼,扯动了左臂的伤口,痛得牙关一紧,额角沁出冷汗。

    他没有辩解。

    没有推诿张佶如何狡诈、峡谷地形如何险恶、前锋如何冒进。

    这些话他在回来的路上想了一千遍,到了这扇门前,一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他只是单膝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额头触地。

    “末将……丧师辱国,请阿兄治罪。”

    堂内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刘龚的膝盖开始发麻,久到他能听见屋檐下有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叫。

    刘隐的目光落在了弟弟的左臂上。

    那根缠着伤口的麻布条已经变成了灰褐色,边缘发黑发硬,那是血和脓液干涸后留下的颜色。

    伤口的臭味从三步之外就能闻到。

    刘隐没有皱眉。

    也没有露出心疼的神色。

    他见过太多伤口了。

    战场上被砍断手脚的、被流矢穿透肚肠的、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的,他全见过。

    弟弟这点伤,比起那些,不算什么。

    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刘龚的鬓角多了一缕白发。

    半个月前出征的时候,还没有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松开了扶手,搭在了弟弟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刘隐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刘龚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看见兄长的眼睛里没有责怪,甚至没有惋惜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倦意。

    “此乃天意。”

    刘隐拍了拍他的肩头,语气里听不出悲喜。

    “非战之罪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顿。

    “你伤得不轻。回去好好看看,换副干净中衣,睡一觉。旁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

    刘龚张了张嘴,喉头滚动了几下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刘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,良久没有动弹。

    此乃天意。

    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自己都不知道,是在安慰弟弟,还是在说服自己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彬县城外。

    虔州军大营。

    同一天的傍晚,张佶大破刘龚的消息,也传到了这里。

    送信的是一骑跑死了半条命的探马。

    信使翻身下马的时候,两条腿都在打摆子,嗓子眼里冒着血腥味。

    “张佶……大破岭南军两万……刘龚只身逃回广州……张佶留兵守桂阳,主力已折返北上……”

    信使把这几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,整个人便软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中军牙帐里,三个人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坐在主位上的是卢光睦。

    虔州刺史卢光稠的胞弟,此次领兵出彬州的主将。

    两万岭南军,没了。

    这意味着什么?

    意味着南面再没有任何力量能牵制张佶。

    张佶腾出了手,下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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