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是一尊雕塑,静静地注视着那座紧闭的城门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然响起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那扇斑驳厚重、包着铁皮的巨大木门,在沉重的绞盘声中,缓缓向两侧敞开。
从那幽深黑暗的城门洞里走出来的,是一个人。
一个赤裸着上半身、枯瘦如柴的老人。
寒风呼啸,卷着冰冷的雨丝,无情地抽打在他那赤红色的皮肤上,仿佛要将他最后一丝体温也夺走。
他低垂着头,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,凌乱地贴在额前,显得狼狈不堪。
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背后,绳子的另一端,牵着一只同样瑟瑟发抖、咩咩哀鸣的雪白活羊。
在他身后,数十名官员和两千余士卒,亦是脱去了象征身份的官服与甲胄,赤膊、赤足,如同一群待宰的牲畜,沉默地踩着冰冷的泥水,一步步向着这边挪动。
这一幕,太过诡异,太过凄凉,也太过……震撼。
连江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,只有那面‘刘’字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,发出的爆裂声如同催命的鼓点。
柴根儿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那个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秦裴,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极度卑微的方式出现在面前。
借着阴惨的天光,他看清了秦裴身上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。
那不仅仅是赤裸的肉体,那是一卷用刀与血写就的功勋录!
一道道狰狞的伤疤,如蜈蚣般盘踞在老人的前胸、后背、手臂上。
有的深可见骨,有的皮肉翻卷虽然愈合却依旧泛着紫红。
这每一道伤疤,都是他为淮南杨氏流过的血,都是他身为武将的功凭。
刘靖身侧,一直神色淡然的袁袭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,死死盯着雨幕中的秦裴,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震惊与敬意。
“主公……”
袁袭的声音低沉而急促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。
“快!快下马!”
刘靖目光在秦裴那赤裸的上身和身后的白羊之间一扫而过,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“微子面缚”、“郑伯牵羊”的典故。
“古礼赎罪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刘靖低声喃喃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然而身旁的袁袭似乎并未听到主公的自语,又或许是眼前那一幕太过震撼,让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闲云野鹤彻底失了态。
他猛地向前半步,指着雨幕中的老将,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有些发颤。
这位早年被隐世道人所救,在深山道观中阅尽三千道藏与前朝秘史的记室,此刻脑海中那些泛黄的古卷仿佛活了过来。
“这是古礼啊!这是大周流传至今的诸侯大礼!”
袁袭深吸一口气,语速极快。
“昔年周武王伐纣,微子启面缚衔璧、肉袒乞降,以保殷商宗庙;春秋时楚庄王围郑,郑襄公肉袒牵羊,迎接楚师,以身代国受过!”
“此乃‘肉袒牵羊’之大礼!意为视己如羊,任凭宰割,只求保全一城百姓与宗庙社稷!”
袁袭转头看向刘靖,目光灼灼。
“秦裴此举,是在拿他一世的名节、拿他身为武将最后的尊严,来赌主公的仁德!”
“他这是把身家性命,连同这江州的气运,全都交到主公手里了!”
“主公,此等忠烈之士,即便各为其主,亦当受重礼相待!”
“若能收其心,何愁大事不成!”
刘靖闻言,神色瞬间变得肃穆无比。
他虽然不通那些仪轨的细枝末节,但他懂人心,更懂权谋之道。
秦裴这一跪,不仅仅是投降,更是一场豪赌。
他赌上了自己的尊焉,来换取刘靖的一个态度。
很显然,他昨日表现了诚意,今日秦裴便投桃报李,展现了更大的诚意。
此礼一出,秦裴就彻底绑在了他刘靖的战车上。
肉袒牵羊,这是把身为武将的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了下来,献给了新主。
若是往后他敢反叛,哪怕是在这样一个吃人的世道,也绝无一家诸侯敢再收留这个行过古礼、却又背信弃义之人!
好一个秦裴,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!
刘靖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。
“先生教我,当如何做?”
刘靖低声问道。
“解衣衣之,推食食之!”
袁袭字字铿锵。
“主公当亲解战袍披其身,以示不忍其寒,彰显仁君之风!”
“当场斩杀白羊,意为旧怨如羊,一笔勾销。”
“再命人烹之,与将军分食,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