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姿!”

    “河东李克用,能征善战,勇冠三军,麾下十三太保皆是人杰。可惜此人有勇无谋,行事太过意气用事,他视养子为鹰犬,却不知如何驾驭猛兽,以致父子相忌,内耗不休。”

    “匹夫而已,难成大业。至于李茂贞、刘仁恭之流,不过是趁势而起的跳梁小丑,不足挂齿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舆图南方,语气中更添了几分不屑。

    “至于南方,淮南杨渥,一介纨绔,其父杨行密尸骨未寒,他便急于内斗,猜忌托孤重臣,一个连自己根基都要亲手动摇的蠢材,毫无人主气象,败亡只在旦夕之间!”

    “两浙钱镠,倒是有勇有谋,可惜雄心已失。他如今广修宫殿,沉溺享乐,一心只想着向北方朱温摇尾乞怜,换取一个吴越王的封号,早已没了问鼎中原的锐气。至于王审知、马殷等人,困于一隅,鼠目寸光,守成有余,进取不足。”

    “天下英豪,在道长眼中竟如此不堪。”

    刘靖吹了吹茶杯的热气,眼神却越发专注。

    “贫道此来,本只为还杜道长早年的一份人情。”

    青阳散人直言不讳:“但这一路行来,所见所闻,却让贫道看到了不一样的气象。贫道见的,非是刘刺史,而是这歙州之下的民心,太宗皇帝曾言,君,舟也;人,水也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民心所向,便是王气所在!”

    刘靖的目光落在他头上的斗笠,以及那缠满面部的黑麻布上,说道:“道长口口声声辅佐本官,缘何却一直不肯以本来面目示人?”

    公舍之内,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只有茶炉上的水,仍在“咕嘟嘟”地响着。

    青阳散人端着茶杯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他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。

    他沉默几秒,缓缓说道:“刘刺史,还是不看为好。贫道的这张脸,怕会污了您的眼,扰了您的心。”

    刘靖却摇了摇头,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:“本官用人,只看才学,不问出身,更不看皮相。先生若有心辅佐,你我君臣之间,便不该有这半寸黑布的隔阂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若连这点坦诚都做不到,又何谈与我共谋天下?”

    一番话,不疾不徐,却字字诛心。

    青阳散人身躯微震。

    他缓缓抬手,动作迟滞,仿佛那黑麻布有千斤之重。

    青阳散人解下了脸上那块遮掩多年的黑麻布,露出了一张足以让常人望之惊厥的狰狞面容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被大火严重烧毁的脸。

    皮肤扭曲、褶皱,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红色,五官也挤压得变了形,左眼几乎被拉扯得睁不开。

    整张脸狰狞可怖,足以让胆小之人当场惊厥。

    他做这个动作,是一种试探,也是一种自陈。

    他想看看,这位传闻中的“仁德之主”,在看到自己这张脸后,会是何种反应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,他见过了太多的惊恐、厌恶、怜悯与躲闪,哪怕是远近闻名的有志之士,都会下意识的有些惊惧。

    可刘靖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。

    他没有惊愕,更没有半分的厌恶与退缩。

    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,然后,再次提起茶壶,为青阳散人空了的茶杯里,续上了滚烫的茶水。

    “道长请茶。”

    这个动作,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。

    青阳散人那双死寂的眸子里,有什么东西,悄然碎裂

    一股久违的暖流,从心底深处涌起,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他端起面前那杯滚烫的茶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仿佛饮下的不是茶,而是一腔压抑了半生的热血与不甘。

    放下茶杯,他沙哑地开口,第一次主动说起了自己的过往。

    原来他本名李邺,青州人士,早年间也曾是饱读诗书、意气风发的士子。

    只因家中一场无情的大火,他为从火场中救出瘫痪在床的老母,才被烧成了这幅模样。

    此后,他空有满腹经世济国之才,却因面目可怖,处处碰壁。

    世人或视他为不祥,或惧他如鬼魅,无一肯用。

    心灰意冷之下,他才隐居深山,自号“青阳散人”,修道寻仙,不问世事。

    一杯煎茶下肚,一番自陈心迹,公舍内的气氛已然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刘靖静静地听完,再次为他续上茶,然后看着眼前这位面容可怖、眼神却清亮如寒星的道士,沉声问道:“道长腹有韬略,想必对如今的局势有自己的看法。靖想请教道长,这天下大势,该如何看?”

    青阳散人知道,真正的考校来了。

    这是刘靖在衡量他的才学,决定是否要用他,以及如何用他。

    他放下茶杯,神态恢复了之前的自若,缓缓答道:“天下大势,无非八个字——北强南弱,古今皆然。”

    他又补充道:“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,从古至今,无一例外。”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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