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秋,十四岁的姜玄一身素色孝服,跪在佛前的蒲团上,双手合十,听着和尚们念着经文做法事。佛前的烛火摇曳,映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。母妃在世时,待他素来冷淡,远不如没有血缘的甄太妃给的关爱多。可即便如此,她终究是赋予他血脉之人,是他的母亲。他成了一个再无牵挂的人,空落与酸楚翻涌上来,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。“主子,法事结束了,该回去了。”太监史意小心翼翼地劝慰。姜玄缓缓抬起头,哑着嗓子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走出慈恩寺,姜玄沿着铺满青石的山道往下走。正是枫叶红透的时节,漫山遍野的枫林像被烈火点燃,红得热烈,招摇。这是姜玄第一次出宫。自记事起,他便被困在冷宫之中,此刻置身于这漫山红叶之中,呼吸着山间清新的空气,他并不想那么快就回到皇宫,便停下脚步,对身后的侍从道:“我累了,去枫林边上歇歇,你们远远跟着就行。”众人不敢违逆,只得远远候着,看着少年走向枫林。秋意正浓,风卷着红叶簌簌飘落。姜玄踩着厚厚的落叶,脚下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沿着蜿蜒的小径往深处走。透过层叠交错、红得似火的枝桠,他忽然瞥见了枫林深处的一抹身影,忙站定了。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正带着两个年岁相仿的丫鬟,弯腰仔细捡拾着地上的枫叶。她穿了一身杏色的襦裙,裙摆上绣着淡绿色的缠枝纹,在红叶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清新雅致。乌黑的长发仅在两旁挽了个简单的垂髻,簪着几支缠丝桂花的发簪,金桂与青丝相映,衬得脖颈愈发纤细修长。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她身上,给她的发梢、肩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,恍若仙子。姜玄的心,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漾开层层涟漪,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滚烫又慌乱的悸动。那姑娘正是十六岁的薛嘉言。“姑娘,你看这片叶子!最标致了,拿来做书签肯定好看!”身旁的小丫鬟举着一片红得透亮的枫叶,献宝似的递到薛嘉言面前。薛嘉言笑着接过,看了一眼,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枫叶:“你这还不如我捡的这片呢。你看,颜色多正,脉络也清晰,比这片好看多啦。”她的声音清脆悦耳,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,落在姜玄的耳朵里,让他心头又是一颤。姜玄下意识地在四周的枫树林里搜寻起来,想要挑出一片更好看的枫叶。很快,他便瞧见了一片色泽饱满、形状规整的枫叶,心中一喜,连忙伸手去摘,动作间发出来细微声响。“谁?!”薛嘉言听到声响,立刻直起身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来,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,轻声喝问道。姜玄愣住了,被她突然的发问吓了一跳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一时间竟有些无措,只硬着头皮从树后走了出来。薛嘉言蹙眉,上下打量着他。眼前的少年看着比她还小,身量不高,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衫,脸颊却红得像熟透的枫叶。他看起来瘦弱又单薄,一点也不像坏人。她放松了警惕,脸上的警惕褪去,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,问道:“你也是跟着家里人出来烧香祈福的吗?怎么躲在这里呀?”姜玄的心跳得有些快,耳根也发烫,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最后嗫嚅着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……我在那边休息。”他将手中刚摘的枫叶递了过去,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讨好。薛嘉言笑着接过去,看着他的眼睛,心里微微一动。眼前少年肤色极白,身形瘦弱,那双手细长白皙,像个女孩子的手一样,薛嘉言以为他是有不足之症,不由有些怜惜。再看他双眸红肿,水汪汪的,显然是刚哭过没多久,像只小兔子,让她愈发心软。她柔声问道:“你是来慈恩寺做法事的吗?”姜玄点了点头,喉结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薛嘉言见他这般模样,心里已然明了。这少年穿着素服,应是为至亲之人做法事,才会哭成这样。萍水相逢,不便打探人家的家事,薛嘉言便不再追问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她把刚才捡到的那枚最标致的枫叶,递到姜玄面前,笑着道:“喏,这是我捡的,你留着吧。”“这是慈恩寺山下的枫叶,你带回去做个念想吧。”薛嘉言的笑容暖得像夕阳,声音也软软的,“枫叶代表思念,想念家人的时候,就拿出来看看吧。”姜玄接过那片枫叶,就像阴天放晴,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驱散了所有的阴霾,他原本郁结在心底的悲伤与孤独消散了许多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枫叶,又抬头看向薛嘉言,低低说了一声:“谢谢。”薛嘉言笑了笑,带着丫鬟们往前走,身影渐渐消失在枫林中。姜玄看着她走远,此刻明白了何为“忽见红如火,相思枫叶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