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瑞那道《治安疏》,是在腊月二十三,小年这天递上去的。

    后来我听通政司的人说,送疏的老仆抬着口薄棺,从正阳门一路走到承天门外,棺材上就放着那道奏疏。

    满街百姓鸦雀无声,就看着那口棺材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。

    疏文送到西苑时,嘉靖正在用丹。

    黄锦后来跟我说,陛下看了三行,脸就青了;看到“陛下之误多矣”那句,手开始抖;看到“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”那句,丹炉房里的铜鹤香炉,被一脚踹翻在地。

    精舍里所有瓷器碎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据说嘉靖气笑了,笑得咳出血丝,指着那奏疏说:“好啊……好一个海笔架。比杨爵狠,比沈束毒。朕……朕倒要看看,他这脖子有多硬!”

    海瑞当天下诏狱。

    不是刑部大牢,不是都察院狱,是诏狱。锦衣卫拿的人,东厂亲自押送——张淳亲自去的户部衙门,当着所有主事、郎中的面,把还在核账的海瑞请了出来。

    海瑞没说话,自己整理好官袍,把算盘和木尺端端正正放在案上,跟着走了。

    满朝死寂。

    腊月二十四,徐阶和高拱,一前一后,进了我的值房。

    我差点以为自己没睡醒。

    这两位,一个清流领袖,一个实干派中坚,在朝堂上掐了这么多年,今日居然并肩站在我屋里。

    虽然中间隔了至少三步远,表情也都像刚生吞了只苍蝇。

    “瑾瑜。”徐阶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海刚峰的事,你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我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高拱接话,语气硬邦邦的:“此人虽迂腐,但一片公心。此番上书,虽言辞过激,然所陈盐税转入内帑之事……确是实情。”

    我明白了。海瑞捅的不仅是马蜂窝,是嘉靖的丹炉。而炉灰炸出来,沾了一身的人里,有赵贞吉,有徐阶——毕竟他是首辅,有高拱——毕竟他支持新法,更有一大批清流。

    他们想救人,但又不敢自己出头。

    所以找上了我这个刚捞过沈束、看似“圣眷正隆”、又和此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“孤臣”。

    我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“徐阁老,高尚书,”我慢慢说,“海主事这事……和沈公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有何不同?”徐阶问。

    “沈公是旧案,是陛下心头一根刺,拔了也就拔了。”我抬起眼,“海主事这道疏,是当着天下人的面,打陛下的脸。陛下现在……是要杀人立威。”

    高拱眉头紧锁:“那就眼睁睁看他死?”

    “下官没这么说。”我苦笑,“只是这事,谁沾谁死。下官刚把沈公捞出来,外头已经有人说我结交清流、图谋不轨。若再插手海主事……”

    我没说完,但意思到了。

    徐阶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道:“李佥宪,你师兄赵贞吉,如今还在户部坐蜡。海瑞这道疏,第一个牵连的就是他。”

    我心里一沉。

    “陛下若真要严办,”徐阶的声音像钝刀子,“盐税转入内帑的经手人、核销人、知情者……一个都跑不了。赵贞吉是户部侍郎,他首当其冲。”

    高拱补了一句:“三法司会审,少不了。都察院这边,你若能说上话……”

    我抬手止住他们:“二位容我想想。”

    送走这两尊大佛,我在值房里坐到散衙。

    凌锋悄无声息进来,低声道:“大人,沈公院子外那些眼线……查清楚了,是锦衣卫的人,但领头的番子,是从东厂临时调过去的。”

    我心头一凛。嘉靖的人,张淳的手下。这是双料监视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凌锋声音更低,“咱们宅子附近,这两日也多了生面孔。不是东厂的做派,倒像是……宫里禁卫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我闭上眼。

    这是嘉靖通过张淳,给我的第二次警告。

    捞沈束,可以,那是展示皇恩。

    但若再碰海瑞,那就是结党,是挑战皇权。

    回到家,还没进门,就听见成儿震天响的哭声。

    贞儿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,见我回来,一脸无奈:“夫君,你可回来了。这孩子从早上闹到现在,非要他的画眉鸟。”

    成儿看见我,哭得更凶了,小手指着书房方向:“鸟……爹爹……还我……爹坏……偷我的鸟。”

    我脑袋嗡嗡的,这怎么能叫“偷”,这明明是去慰问蒙冤多年的“老同志”了。

    把孩子哄睡后,我和贞儿坐在房里。烛火下,我把徐阶高拱来访、海瑞下狱、赵贞吉受牵连、乃至外头的监视,一五一十都说了。

    贞儿静静听着,手里绣帕上的针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她轻声问,“夫君是在犹豫,该不该救海主事?”

    “不是该不该,”我揉着眉心,“是能不能,敢不敢。救了,可能把自己搭进去;不救,师兄恐怕难逃干系。外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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