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儿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夫君觉得,陛下此刻最想要什么?”
我一怔。
“陛下当然想……”我想说“想杀了海瑞”,但停住了。嘉靖如果想简单杀人,海瑞现在已经死了。诏狱里弄死个人,比碾死蚂蚁还容易。
“陛下震怒,是因为海主事的话,撕破了陛下的面子。”
贞儿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但陛下也是天子,天子……不能只靠杀人来维护威严。”
她顿了顿:“夫君不是说,当初救沈公,是给了陛下一个显示仁德的机会吗?那这次……是不是也能给陛下一个,显示‘纳谏如流’、‘惜才仁厚’的机会?”
我盯着她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海主事不能死,至少不能因为这道疏死。”贞儿道,“但他也不能轻轻放过,否则天下言官都会效仿。所以……陛下需要有人,给他一个台阶下。一个既能保全颜面,又能展示胸襟的台阶。”
我心跳加快了。
“那谁来做这个给台阶的人?”
贞儿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懂了。满朝文武都不敢,徐阶高拱不敢,只有我这个“孤臣”,这个刚办成过“难事”、看起来“简在帝心”的人,最合适。
成功了,是替君分忧;失败了,是自作主张,与旁人无干。
好算计。贞儿这脑子,要是生在官宦之家,怕是个女中诸葛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第二日,我去见了岳父刘老爷子。把事情又说了一遍,隐去了贞儿的分析。
老爷子在院里打太极拳,听完,收了势,缓缓道:“陛下,要的是里子,也是面子。
海瑞给了他一耳光,他得打回去,但不能打死。打死了,史书上就是‘拒谏杀直臣’。陛下炼丹,想求长生,更想求身后名。”
他看我一眼:“你现在去捞海瑞,是火中取栗。但若取出来了……下次再有这种事,陛下第一个想到的,还是你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陛下需要一把刀,也需要一块……擦刀的布。”老爷子转身进屋,“你自己掂量。”
和贞儿说的一模一样。
我心里有底了。
腊月二十五,我递牌子求见。
西苑精舍里,嘉靖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。他没看我,在看一道奏疏。我瞥见一角,是海瑞的笔迹。
“陛下。”我跪下行礼。
“起来。”嘉靖的声音嘶哑,“何事?”
“臣……为海瑞一事而来。”
嘉靖猛地抬头,眼里血丝密布:“你想替他求情?”
“臣不敢。”我伏身,“臣只是以为,海瑞此人,可杀,但不可此时杀,不可因此疏杀。”
“哦?”嘉靖冷笑,“为何?”
“海瑞抬棺进谏,天下皆知。陛下若杀之,则成全其‘死谏’忠名,而陛下……则成拒谏杀直之君。”
我顿了顿,“况海瑞所奏盐税之事,虽有夸大,却非全然虚妄。若因此杀人,恐令天下人以为……陛下心虚。”
精舍里静得可怕。
良久,嘉靖忽然笑了,笑声阴冷:“李清风,你倒是敢说。”
“臣只是为陛下计。”我头埋得更低,“海瑞可囚,可贬,可流放,唯独不可杀。留他一命,天下人会说陛下仁厚容人;杀了他……史笔如铁。”
又是长久的沉默。
“你待如何?”嘉靖问。
“三法司会审在即。”我抬起头,“臣请参与督察院协理。海瑞之罪,当定,但不该死罪。届时陛下可特旨宽宥,既显天威,又昭仁德。”
嘉靖盯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准了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疲惫,“你去办。但若办砸了……”
“臣提头来见。”
走出精舍时,我后背又湿透了。
但心里那块石头,落了一半。
腊月二十六,三法司会审海瑞案。
刑部大堂,徐阶、高拱、刑部尚书、大理寺卿悉数在座。我作为都察院协理,坐在末位。
海瑞被带上堂时,镣铐沉重,但腰杆笔直。
审问过程枯燥而凶险。刑部问罪,海瑞一一承认,不辩解,不讨饶。问到盐税转入内帑一事时,他抬头,目光扫过堂上众人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此事,”他声音沙哑,却清晰,“罪在制度,不在个人。陛下若问罪,当问海瑞;若问政,当问为何太仓库空虚,而内帑充盈。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
徐阶闭目。高拱皱眉。刑部尚书擦汗。
轮到我问时,我只问了一句:“海主事,你上疏前,可知是死罪?”
“知。”
“为何还要上?”
“为国,为民,为后世。”海瑞看着我,“亦为……无愧此心。”
我点点头,不再问。
审罢,合议。刑部拟斩立决,大理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