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包东西看了半晌,重新系好。

    “备车,去裕王府。”

    裕王府还是那副清简模样,清简得让人心疼。李芳引我进去时,裕王正在书房里抄《孝经》,一笔一画,极认真。

    “李卿来了?”他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,“可是父皇有吩咐?”

    “非也。”我将那布包放在案上,打开,“此乃扬州曹德海‘孝敬’臣的。臣思来想去,此物烫手,留之不祥。殿下……或可代为处置。”

    裕王看着那些金玉银票,眉头渐渐皱起。

    “曹德海……张淳的人?”他抬头看我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我坦然道,“但银子无罪。殿下若能用之于正途,譬如补贴府中用度,或结交贤士……”

    裕王却摇头。

    他起身,在书房里踱了两步。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,照出眼角细微的纹路——这个皇子,其实也不年轻了。

    “李卿,你的心意,孤领了。”他转身,目光清明如镜,“但这些东西,孤不能收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?”

    “收了,便是授人以柄。”裕王语气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今日能收曹德海的,明日就能收别人的。

    父皇最恨的,便是结党营私——尤其是皇子与内臣、外臣勾连财物。当年严世蕃为何能拿捏宗室?便是从此等‘孝敬’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拿起那枚羊脂玉佩,对着光看了看,又轻轻放下。

    “这些,你带回,悉数上缴国库。”裕王看着我,“就说是……扬州盐税追缴的余赃。折价入账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”

    我怔了怔,随即心悦诚服地躬身:“殿下……圣明。”

    这一手,比我高明多了。既撇清了关系,又在嘉靖那里落了个“公私分明”的好印象。

    裕王这人,看似软弱,关键时刻,心里那杆秤比谁都稳,看得比谁都透。

    从裕王府出来,天已过午。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,没什么温度。

    我坐在马车里,摸着袖中那封一直没回复的、来自东厂的素白请柬。

    曹德海的银子我交了,景王的事我办了,裕王的路我铺了。

    现在就剩最后一块,也是最危险的一块拼图——张淳。

    如今陆炳死了,锦衣卫和东厂的权势一夜逆转,我不得不……更小心地应对这条毒蛇。

    “凌锋。”我掀开车帘。

    “大人?”

    “替我递个帖子。”我从袖中抽出那张素白请柬,在背面写下几个字:“明日未时,清风当登门叨扰。”

    想了想,又补上一句:“曹公公之事,一直未当面致谢,甚憾。”

    凌锋接过请柬,指节有些发白:“大人,东厂那地方……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我放下车帘,“所以更得去。”

    总得有人,去会会这条盘在司礼监阴影里的毒蛇。

    马车穿过长街。路过沈束暂居的那处小院时,我让车夫停了停。

    院门紧闭,墙头探出几枝枯梅,在冬日里倔强地开着零星的几朵白花。

    我看了会儿,对凌锋说:“明日从东厂出来,无论多晚,都来这儿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凌锋应下,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刻驱车,反而迟疑了片刻,低声道:“大人,有件事……属下这两日留意到的。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沈公的院子……似乎也有人盯着。”凌锋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不是东厂的人,手法更隐蔽。若不是属下因陆都督之事,对这类盯梢格外敏感,几乎察觉不到。他们换班极有规律,只在远处高处观察,几乎不靠近。”

    我心头猛地一沉。

    沈束?一个刚出诏狱、闭门谢客、几乎被朝野遗忘的“活化石”,谁会费心盯着他?

    清流想保护他?景王想灭口?还是……嘉靖想看看,谁还会接触这个他刚展示过“恩典”的旧臣?

    又或者,是那个我明日要去见的人——张淳?他想从沈束这里,找到我的什么破绽?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我闭上眼,靠在车厢上,“明日,按计划行事。”

    总得有人,去看看那盏从诏狱里端出来的、快要凉透的烛火,是否已被更冷的寒风围住。

    也总得有人,在踏入东厂那最深阴影之前,先确认一下,自己回头想望的那点人世间微弱的光,是否还亮着。哪怕只是为了告诉自己,这趟险,值得冒。

    马车缓缓启动。就在拐出胡同的瞬间,我鬼使神差地掀开侧帘,最后看了一眼那小院。

    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在紧闭的门扉上,将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阴影中,似乎有一角青灰色的衣袂,极快、极轻地缩了回去,快得像错觉。

    我放下车帘,掌心却微微沁出了汗。

    不是错觉。

    明日东厂之约,张淳会给我准备什么“茶点”?

    而沈束门外那神秘的影子,又会是谁派来的“问候”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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