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,你们家的佃户不是叫喊两声就能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茶碗眼神扫过众人。

    “缺人就花钱雇工,别等着官府帮你们拦人,长安洛阳给多少,你们给不起就想想别的法子。”

    “想留住佃户就降租子,别再拿祖宗法度吓唬人,现在不顶用了,这你们比本州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科学院的新农具不是摆设,曲辕犁,耧车都用上,一个壮劳力能顶过去三个人,配合得好,春耕未必会误。”

    “本州跟你们说句实话,守着几百亩地纯靠吃租子的好日子,往后只会越来越窄。”

    “真有眼光的,现在就该卖掉一部分田,去投工坊,投运输,投纺织,投铁器,投长安洛阳那些能下金蛋的新产业。”

    他这番话出来,在场的乡绅们全听傻了。

    这个平日里看着只会发脾气的刺史,心里竟然装着本这么清晰的账。

    但明白归明白,舍不得还是舍不得。

    降租?那是割自己的肉。

    雇工?那得花真金白银。

    卖地?那是卖祖产。

    投工坊?万一亏了呢?

    送自家儿子去学什么格物?那不是自降身份吗?

    他们想要的,是朝廷能把这流动的社会重新按住,让佃户继续便宜继续听话,继续像从前那样活。

    一个胆子大的乡绅试探着问:“明府,能否请州衙先压一压招工,等春耕过去再……再让人去长安?”

    谢行简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等于让他为了这帮人的私利公然对抗朝廷的新政。

    他的耐心耗尽了。

    “本官今日是给你们指条活路,不是来陪你们做白日梦的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寒意。

    “本官给你们几条路选。”

    “愿意降租的,年后新农具的试点优先照顾你们庄上。”

    “愿意投资工坊运输的,州衙给你们牵招商局的线税上还能给些优待。”

    “州衙也可以牵头搞一个春耕短工名册,帮你们调配人手,但价钱得按市价来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目光如刀。

    “但谁要是敢在背后私下扣押佃户,撕毁招工告示,借着宗族的名义威逼百姓回庄子,别怪本官言之不预。”

    “州衙绝不会保人,直接移交都察院查办!”

    “少赚些诸位还是乡绅,若非要和朝廷掰腕子,来年诸位怕是连祖宗牌位都得抱着去别处过年了。”

    一席话说的乡绅们面如土色。

    他们灰头土脸地从州衙出来个个像是挨了霜的茄子。

    可还没走出多远就有人压低了声音。

    “我那在征倭军后勤里的表兄前日来了信。”

    “倭国那边的丁口,便宜得很。”

    “五贯钱一个,活蹦乱跳,年轻力壮的再添个一两贯,也有人送。”

    “船路、契书、转手的门道,都有人能办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——”

    说话那人压低了声音,眼里却发亮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大唐子民,朝廷的废奴令,眼下未必细管得到那边去。”

    这话出口,刚才还哭丧着脸的众人瞬间雨过天晴。

    “此等事,不可轻议。”

    一个老成些的乡绅先是端着架子说了道。

    下一秒他就凑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张兄,可有门路?”

    众人簇拥着,快步走向了郑州城里最好的酒楼——望河楼。

    州衙里,谢行简送走了这群瘟神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。

    他总算能过个安生年了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”他有气无力地对崔彦说,“今晚谁来也不见,天塌下来也等到初八再说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门子就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,手里捧着份火漆封口的公文。

    “明府……政务院百里加急!”

    谢行简脸上的轻松瞬间冻住了。

    他哆嗦着手接过文书撕开封口。

    文书上的字不多,但每个字都像是棺材板上的钉子。

    “兹有仙界华夏来客将抵郑州,勘察黄河要务,郑州上下官吏,务必以尚书级礼仪接待。”

    “备妥住所,护卫,车马,向导,并整理呈送河道水文资料,田亩册籍,人口清册,郑州乃勘察要地,不得有丝毫怠慢。”

    谢行简先是怀疑自己看错了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脸色由青转白,由白转红。

    最后他终于憋不住了,将手里的文书拍在桌上发出了鸟语花香般的言语。

    “李越,我XX妈,老夫死了!”

    门子吓得跪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崔彦赶紧挥手让他滚出去,然后关上门看着已经开始捶胸顿足的谢行简。

    “不干了!老夫说啥也不干了!”

    谢行简眼圈都红了带着哭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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