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“我答应陛下一定要守住河南。”他说,“提心吊胆地守了三年,明军还是动手了!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这回恐怕是守不住了,陛下也一定很失望吧!”

    张定边仍然没有说话,静静听着汤和自述!

    汤和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看着钟楼前那杆明军战旗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士卒,看着那个沉默站立的老对手。

    他忽然问:“你们陛下……陈善……他对降将如何?”

    张定边道:“以礼相待,不论出身,量才录用。”

    汤和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我降不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把手伸向身侧那把剑。

    他握住剑柄。

    他想要站起来。

    他站不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腿早在三天前就被弹片削中,用布条死死缠住才没有失血过多。

    现在那些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又干涸、干涸又浸透,结成黑褐色的硬痂。

    他用剑撑着地,勉强站起一半。

    又跌坐回去。

    他又试了一次。

    剑尖抵着地砖,剑身弯曲,剑刃上的缺口又崩开一处。

    他还是站不起来。

    他放弃了。

    他就那样坐在地上,握着那把满是缺口的剑,低着头。

    一滴泪落在地砖上。

    又一滴。

    汤和哭了。

    他五十三岁,从濠梁起兵二十三年,打过上百仗,负过十七处伤,从来没在战场上哭过。

    现在他哭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怕死。

    是因为他辜负了陛下。

    是因为他十五万袍泽死在河南,他一个人活着。

    是因为他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张定边走上前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平视着汤和。

    “汤帅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汤和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张定边伸手,轻轻接过他手中那把剑。

    汤和没有抗拒。

    他松开手,仿佛松开了一辈子的执念。

    “我的人……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没有降的,都是好样的!”

    “开战之前你或许就已经想过了结果,他们原本可以不用死的,这样做真的值得吗?”

    “我们没得选择,不能对不起陛下,降了或许能活,但良心过意不去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带兵撤退,我是不会阻拦你的,会放你们回北平的”

    张定边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望向汤和身后那三百士卒。

    三百人,没有一个跪下。

    他们握着刀枪,站在他们的大帅身后。

    三百人,三万箭孔、五千刀痕、一千炮伤。

    三百个还站着的人。

    “汤帅。”张定边说,“你的兵,是好兵。”

    汤和低着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三月十五,午时。

    新乡之战结束。

    大顺河南守将汤和,被俘。

    其麾下十五万守军,战死者十四万七千余,被俘者不足三千。

    被俘的三千人中,重伤者两千四百,余者六百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轻伤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主动投降。

    张定边站在钟楼前,看着那些被抬走的俘虏。

    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卒躺在担架上,左臂伤口化脓溃烂,脸色白得像纸,仍睁着眼睛望着天空。

    他问陈寿:“那孩子叫什么?”

    陈寿翻了翻俘虏名册。

    “周狗儿,濠梁钟离太平集人,十九岁。”

    张定边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“好好治。”他说,“治好了一起送信阳。”

    陈寿领命。

    张定边转身。

    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他没有回头,“汤和单独安置。派最好的大夫,用最好的药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他醒来若想见陛下,八百里加急送信阳。”

    三月十六,新乡。

    张定边没有休息。

    他在汤和的临时指挥所里,翻看大顺军留下的布防图、往来文书、粮草账册。

    汤和的字迹工整有力,一笔一划像刻在竹简上。

    他看见一份未发出的奏章草稿。

    “臣汤和谨奏:明军势大,火炮犀利,新乡恐难久守。

    臣老矣,不足惜,唯河南十五万将士,三年守土之劳,不可泯灭。

    若城破,请陛下善待众将士及其遗属。”

    张定边放下那张薄薄的纸。

    他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陈寿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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