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渐渐暗了下来,学宫西侧依然灯火通明。州学教授王辟虽然又抠又贪,不过今日有来自无锡的名士倪瓒与众学子交流,于是将平日里舍不得点的灯珠全部点上,甚至张灯结彩,以迎牧庵先生——倪瓒之妻蒋氏是江阴人...腊月初六,雪势未歇,反愈见凛冽。江阴州城内外银装素裹,屋檐垂冰如剑,街巷积雪没踝,行人裹紧棉袍缩颈而行,呵气成霜。杨记粮铺门前却依旧热火朝天,昨日未售尽的咸鱼今日一早便被抢购一空,连门楣上悬着的褪色蓝布幌子都被人挤得左右晃荡。伙计们嗓子喊哑了,手上麻利地称量、捆扎、收钱,铜钱堆在柜台上叮当作响,钞票则被孙师傅用油纸层层包好,塞进腰间暗袋——那袋子早已鼓胀如怀胎三月。虞渊立于铺后院廊下,肩头落雪未化,手里捏着一支炭笔,在粗纸上飞快记着账:“咸鱼售出一万二千斤,折钞一百四十二锭;盐散卖三千五百斤,折钞五十八锭又三贯;另收预付款二十锭,系无锡商贾订货……”字迹工整,毫不出错。他写完最后一笔,抬手将纸页对折两次,夹入腋下,转身推开了柳氏所在的堂屋门。屋内炭盆烧得正旺,松枝噼啪爆裂,暖意融融。柳氏斜倚在临窗罗汉床上,身上搭着一条绣金云雁纹的绛红绒毯,膝上摊着本《齐民要术》,书页翻到“作鲝法”一节,指尖正点在“盐必精洁,鱼必鲜肥”八字上。她见虞渊进来,只抬眼一瞥,未语,却将手中书轻轻合起,搁在小几上。“夫人,账已理清。”虞渊双手呈上那张纸,“另有一事禀报:马驮沙那边来人捎信,说刘家港码头冻得厉害,三艘运盐船卡在浅滩,怕是要拖到腊月初十之后才能启程。他们问,若盐迟至,年前可否先以鱼抵数?”柳氏接过纸,目光扫过数字,微微颔首:“可以。但须注明‘权当预付’,不可混入实销账目。盐是命根子,鱼是腿脚,腿脚再快,也得靠命根子撑着走路。”“是。”虞渊垂眸应道。柳氏忽而一笑,那笑极淡,却似雪后初霁,照得窗棂上冰花都亮了一瞬:“你昨儿在文庙旁,可看见朱同知了?”虞渊心头微凛,面上却不显,只道:“远远望见两辆马车停在学宫东墙外,车帘掀开时,确有位官服男子下车,其后两位女眷亦步亦趋。小人不敢近前,只远远避让。”“避得好。”柳氏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他若凑近了,朱道存那双鹰眼,怕是能从你袖口补丁看出你三年前在青器铺扫地时沾过的青釉渣子。”虞渊耳根一热,低头不语。柳氏啜了一口茶,声音渐沉:“朱道存此人,看着温吞,实则骨头缝里都浸着盐卤味儿。他不动手,不是不敢,是等刀锋磨得够亮——你猜他在等谁递刀?”虞渊静默片刻,低声道:“宋直库。”“聪明。”柳氏放下盏,指尖轻叩小几三声,如雨打芭蕉,“宋游当年随老相公游五马渡,亲耳听过宋员外讲‘盐铁论’。他回江阴后,第一件事不是谋职,是查江宁盐引勘合旧档。你可知他查到了什么?”虞渊摇头。“查到了嘉定十七年一道密谕——准许两浙运司‘以鱼易盐’,特批温州、台州渔户百户,岁纳咸鱼万担,折盐三千引,免课三载。”柳氏唇角微扬,“这道谕旨,压在运司库房最底层,连现任运判都不知其存在。宋游却翻出来了,还抄了一份副本,藏在自己枕头底下。”虞渊心头一震,脱口而出:“他想拿这个要挟朱道存?”“不。”柳氏眸光如刃,“他是想逼朱道存自己把刀递过去——若朱道存真信了‘红抹额’是贩私盐的匪,那就该查杨记粮铺;若他不敢查,说明他心里早清楚这买卖背后是谁点头;若他查了又压下来……那他就彻底成了宋游手里的一枚棋子。”虞渊喉结微动:“夫人早已料到?”“我料不到宋游,但我料得到朱道存。”柳氏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风雪扑面而来,她却毫不避让,任寒气刺入眉睫,“他这几年身子骨虚,药罐子不离手,可去年秋还亲自押解过一船官盐去扬州。为什么?因为扬州盐场新任提举是他同年,二人曾共赴鹿鸣宴。他拼着咳血也要走这一趟,为的就是把名字刻进盐政脉络里。这样的人,怎会轻易放过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插手盐务的机会?”她回过头,目光如钉:“所以,我让邵树义把咸鱼铺开到文庙旁,就是让他天天看见;我让稻花在雪地里追着卖鱼车跑,就是让朱道存听见孩童笑闹里飘出来的鱼腥气;我甚至让莫备在码头布店招牌上挂‘海贸专营’四个字——他朱同知若真铁面无私,就该把这四个字亲手撕了。”虞渊怔住,半晌才道:“原来如此……夫人不是在做生意,是在下局。”“生意是局,局也是生意。”柳氏踱回罗汉床畔,重新坐下,伸手取过案上一方乌木镇纸,缓缓摩挲着,“朱道存若撕招牌,我就告他阻挠海贸、掣肘州务;他若睁只眼闭只眼,我便替他把‘红抹额’这条线顺藤摸瓜挖到底——到时候,功劳是他的,脏水是我泼的,盐课缺口补上了,他升迁有望,而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笑意清冷:“而我,就能把马驮沙的盐灶、刘家港的船坞、夏浦的仓廪,统统变成一张网。网眼越密,鱼越逃不掉。”虞渊深深吸了一口气,风雪的气息仿佛已钻入肺腑。他忽然想起曹通昨日说的那句“不管不顾拼一把”,此刻才真正懂得其中分量——这哪是拼一把?这是把命、把家、把身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,全押在风雪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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