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的赌桌上，还面不改色地给对手倒茶。“对了。”柳氏忽又开口，语气轻描淡写，“你那位石头兄弟，今早托人捎来话，说郑盛从处州回来了，带回来一批青瓷，釉色发灰，开片太碎，怕是烧坏了窑温。他本想退，却被郑盛以‘契约已签’为由硬塞下来。现在青器铺后院堆着三百件次货，掌柜正愁怎么销出去。”虞渊眉头一蹙：“郑盛明知是次货，还强压？”“他急着垫高账面，好赶在年前提拔前多领一笔红利。”柳氏冷笑，“可惜，他忘了邵树义管账时，最恨的就是虚报库存。你回去告诉曹通，让他悄悄把这批货的窑址、火候、坯料单子抄一份，别声张，等腊月十五祠堂祭祖那日，放在邵树义常坐的那张紫檀椅垫下。”虞渊一愣：“夫人是要……”“不是我要。”柳氏打断他，目光幽深如古井，“是邵树义自己该看清，他昔日亲手教出来的人，如今正把他往泥潭里拽。他若还醒不过来，就让他陷得更深些——横竖，这泥潭底下，早埋好了绳索，只等他伸手去抓。”虞渊默然良久，终于躬身：“小人明白了。”他退出堂屋，拉上门扇，风雪声霎时汹涌灌入耳中。他站在廊下，望着漫天飞雪，竟觉脚下青砖比往日更冷三分。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回头一看，却是素娘抱着一摞新浆洗的粗布包袱，匆匆而来。“虞舍！”她喘着气，脸上泛着红晕，“方才聂序老爹又来了，在后院喂鸡呢！七斤蹲在鸡笼边，把新孵的小鸡一只只抱出来数，说要给每只起个名字！我瞧着不对劲，赶紧把稻花拉走了，可……可她耳朵尖，听见聂老爹跟七斤娘说，‘等开春，就把宅子修一修，院墙加高三尺，再把西角那口枯井填了’……”虞渊心下一沉：“七斤娘怎么说？”“没说话，只低头搓衣裳。”素娘压低声音，“可我瞧见她手指头都在抖，搓得那件青布衫子都起了毛边……”虞渊点点头，未再多言，只接过素娘手中包袱：“我送去邵舍那儿。”他沿着回廊绕过影壁，刚转过拐角，却见邵树义独自立在后院梅树下。雪落满肩，他也不掸，只仰头望着虬枝间几点将绽未绽的花苞，手中握着一截枯枝，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什么。走近了才看清，地上并非随意涂抹，而是用枯枝尖端细细勾勒出一座楼阁轮廓——飞檐翘角，斗拱层叠，分明是江阴州城南那座早已倾颓多年的天妃宫旧图。虞渊停下脚步，静静看着。邵树义似乎察觉了，却未回头，只低声问道：“虞渊，你说，一座庙塌了，是该修，还是该拆？”虞渊沉默片刻，答：“若香火尚存，便修；若神像蒙尘，香客皆散，修了也是空壳。不如拆了旧砖，另起新殿。”邵树义终于侧过脸来。风雪映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，那里面没有迷惘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清醒：“可若拆庙的人，正是当年主持修庙的住持呢？”虞渊迎着他的目光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那住持若真想拆，就不会在雪地里画它。”邵树义怔住，随即低低笑了起来，笑声沙哑，却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寒意。他弯腰，用鞋底抹去了地上那幅天妃宫图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仿佛抹去一段不该存在的记忆。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去码头看看。听说今日有条新船试航，载的是夏浦新晒的粗盐，据说比往年白三分。”虞渊应了一声，跟在他身后。两人踏雪而行，足印深深浅浅，在雪地上延伸向远处。风卷着雪粒子扑打在脸上，生疼。可虞渊却觉得，这疼是真实的，是活着的证据。就在他们身影即将消失在巷口时，柳氏悄然立于二楼轩窗之后，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。茶烟袅袅，模糊了她眉宇间的冷意。她望着邵树义远去的方向，久久未动，直至茶盏边缘凝起一层薄薄水雾，才轻轻放下，转身唤来侍女：“去把那本《吴中水利书》取来，翻到‘娄江疏浚考’那一页。”侍女领命而去。窗外，雪势渐缓，云层裂开一道微光，斜斜照在文庙飞檐之上，檐角铜铃轻颤，余音悠长，似一声叹息，又似一声号角。风雪未止，而人心已动。此际江阴州衙后堂，朱道存正伏案疾书。案头一叠公文尚未批复，最上面那份赫然是两浙运司密牒，朱砂圈出“红抹额”三字，旁边批注墨迹淋漓：“疑与江阴某粮铺勾连，速查其进出货单及钱钞往来。”他搁下笔，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，忽听门外婢女轻声道：“老爷，宋直库宋先生求见，说有要事相商。”朱道存眼皮一跳，未应声，只缓缓展开另一份文书——那是昨日刚收到的户部勘合誊录，其中一行小字赫然在目：“……准江阴柳氏，岁纳咸鱼八万斤，折淮盐三千引，免税三年。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，直到墨迹被体温洇开一小片模糊的灰痕。门外，风雪呼啸如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