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二年,五月二十五日。

    春闱结束半月后,开封城逐渐从科举的喧嚣中平静下来。新科进士们各自奔赴前程,有的留京任职,有的外放为官,而朝堂上的风云,却愈发诡谲难测。

    苏明远在翰林学士院中整理文书,突然接到一张拜帖。

    司马君实求见?他看着拜帖,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司马光,字君实,当朝重臣,博学多才,着有《资治通鉴》。此人是保守派的领袖之一,与王安石政见相左,多次在朝堂上争论。两人虽然互相尊重,但在新法问题上势同水火。

    这位保守派领袖,为何要来见他?

    请司马大人进来。

    不多时,一位五十余岁的文士走了进来。司马光身材颀长,面容清癯,一袭青袍,腰系玉带,举止间透着儒雅和从容。他的眼神清明,却又带着洞察世事的深邃。

    司马大人,苏明远起身行礼,有失远迎。

    苏学士不必多礼,司马光微笑着回礼,冒昧来访,还望见谅。

    两人分宾主坐定,小童奉上茶水。苏明远打量着这位保守派领袖,心中猜测他的来意。

    苏学士近日办了两件大案,司马光缓缓开口,查办陈昭,破获科场舞弊,朝野震动。老夫虽与王介甫政见不合,但对学士秉公执法,却是万分敬佩。

    司马大人过誉了,明远只是尽职而已。

    尽职?司马光摇头,若人人都能如学士这般尽职,天下何患不治?老夫见过太多人,或偏袒私党,或明哲保身,能如学士这般不偏不倚者,实在少见。

    苏明远听出他话中有话:司马大人今日来访,想必不只是为了称赞明远吧?

    果然是聪明人,司马光笑了,老夫今日来,确实有事相商。

    他顿了顿,神色变得严肃:苏学士,你对当今朝政,有何看法?

    这是个危险的问题。苏明远沉吟片刻:明远身为臣子,自当竭尽所能辅佐圣上。至于朝政得失,非明远所能评说。

    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司马光叹道,但也说明你心中有所顾忌。不妨直说,你觉得王介甫的新法,对还是错?

    苏明远沉默了。这个问题,他想过很多次。青苗法、免役法、保甲法……王安石的这些改革措施,出发点是好的,但执行中问题重重。说它全对,良心难安;说它全错,又未免武断。

    明远以为,他斟酌着说,新法本身有其道理,但实施中需要因地制宜,不可一概而论。

    因地制宜?司马光摇头,王介甫的问题,就在于太过急躁,太过自信。他以为凭借一己之力,就能改天换地。但治国如治病,需要循序渐进,不可猛药攻伐。

    他看着苏明远,认真地说:老夫反对新法,不是因为守旧,而是因为新法太急太猛,反而会伤害百姓。你查办陈昭案时不是看到了吗?青苗法本意虽好,但到了地方上,变成了强制摊派,反而加重百姓负担。

    苏明远不得不承认,司马光说得有道理。陈昭案正是这样——一个好的政策,在执行中变形走样,最终害了百姓。

    但若不改革,他反驳道,难道就能解决积弊?冗官、冗兵、冗费,这些问题不解决,大宋如何能富强?

    改革当然要改,司马光道,但要改得稳,改得慢,改得让百姓能接受。王介甫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,这怎么可能?

   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辩论起来。苏明远发现,司马光并非他想象中的腐朽守旧,而是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和逻辑。他反对新法,不是为了维护既得利益,而是真心担忧改革会带来动荡。

    老夫知道,司马光说,在外人看来,我们这些反对新法的人,都是保守派,都是既得利益者。但苏学士,你可曾想过,我们为何要反对?

    愿闻其详。

    因为我们见过太多改革的失败,司马光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,汉武帝的盐铁专卖,王莽的托古改制,哪一次不是初心良好,结果却是民不聊生?改革不是不能改,但要尊重历史规律,尊重人性,不能凭一腔热血就横冲直撞。

    苏明远被这番话震撼了。在他的印象中,保守派就是阻碍进步的顽固势力。但现在听司马光这么说,他才意识到,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。

    脑海中又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。他似乎记得在很久以前——或者说在很远的地方——也有类似的争论。改革与保守,激进与稳健,这种争论似乎跨越时空,永远存在……

    苏学士,司马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老夫今日来,是想告诉你,不要被表面的对立所迷惑。我与王介甫虽然政见不合,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——都是为了国家好。只是路径不同罢了。

    那司马大人觉得,应该走哪条路?

    老夫以为,应该走一条中庸之路,司马光认真地说,既要改革,也要稳健;既要创新,也要守成。不能太激进,也不能不作为。

    苏明远沉思良久,突然问道:司马大人今日来见明远,恐怕不只是为了讲这些道理吧?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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