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二年,四月下旬。

    苏明远押送陈昭返京的路上,正值暮春时节。官道两旁的桃花已谢,新绿满枝,处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。然而囚车里的陈昭却面如死灰,再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。

    苏学士,赵谏策马与他并行,你说朝堂会如何处置陈昭?

    苏明远沉默片刻:按律当斩。但他毕竟是王相公的门生,又是推行新法的典型……恐怕不会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果然,当他们进入开封城时,得到的消息证实了他的预感。朝中已经因为陈昭案吵翻了天。

    保守派抓住这个把柄,连日弹劾王安石:介甫举荐的人尚且如此,新法岂能善良?更有甚者,直接上书要求废除青苗法。

    而王安石的回应也很强硬:一人之罪,不能掩新法之功。陈昭贪赃枉法,当严惩不贷,但青苗法本身利国利民,不容动摇!

    夹在中间的,是查办此案的苏明远。

    有人说他秉公执法,大义灭亲;也有人说他别有用心,故意给新法抹黑。更有传言说,他是保守派的暗子,故意潜伏在王安石身边,伺机破坏变法。

    真是可笑,苏明远苦笑着对赵谏说,我只是查了一个贪官,怎么就成了党争的工具?

    这就是朝堂,赵谏叹道,没有对错,只有立场。

    回到翰林学士院的第三天,苏明远接到了宫中传召。

    垂拱殿内,赵顼坐在龙椅上,神色看不出喜怒。殿中除了几位重臣,还有王安石、文彦博等人。气氛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明远,皇帝开口,声音平静,陈昭一案,你办得很好。

    这话让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。王安石的眉头微微皱起,文彦博则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
    臣不敢居功,只是尽职而已。苏明远恭敬地回答。

    尽职……赵顼重复着这两个字,那你说说,青苗法该不该继续推行?

    这又是一道送命题。苏明远沉吟片刻,缓缓说道:陛下,臣以为,青苗法本身是良法,但执行中需要完善。其一,必须严格自愿原则,不得强制摊派;其二,需要加强监督,防止地方官员中饱私囊;其三,利息标准需要根据各地实际情况调整……

    他的回答很巧妙——既没有全盘否定青苗法,也指出了实际问题。这让保守派无法攻击他,也让王安石找不到把柄。

    赵顼点点头,朕知道了。陈昭贪赃枉法,着即处斩,以儆效尤。至于青苗法,着内阁议定改进方案,三日内呈上。

    皇帝顿了顿,目光转向苏明远:明远,今年春闱在即,朕命你与欧阳修、韩维同为知贡举,主持进士科考试。此事关乎国家人才选拔,不可有丝毫差池。

    苏明远心中一震。知贡举,是主持科举考试的主考官,地位极其重要。历来都是朝廷重臣担任,他一个翰林学士能被任命为知贡举,这是莫大的恩遇,但也是沉重的责任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这个任命的时机很微妙——就在陈昭案之后。这是皇帝在向朝堂表明态度:苏明远秉公执法,值得信任。

    臣遵旨。

    退出垂拱殿时,王安石在殿外等着他。

    明远,王安石的语气有些复杂,陈昭是我举荐的人,出了这样的事,我难辞其咎。但你查办得对,我不怪你。

    苏明远躬身道:介甫公言重了。明远只是据实而办,并无他意。

    我知道,王安石叹了口气,但有些人不会这么想。这次春闱,你要小心。科举事关重大,稍有不慎,就会被人抓住把柄。

    请介甫公放心。

    王安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去。那背影在春日的阳光下,显得有些萧瑟。

    苏明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凉。这位怀抱理想的变法者,正在被现实一点点磨蚀。而他自己呢?在这场党争的漩涡中,又能坚持多久?

    脑海中又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。他似乎记得在很久以前——或者说在很远的地方——有人说过: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这是什么意思?为什么会如此贴切?

    他摇摇头,试图驱散这些奇怪的念头。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,越来越少了,就像沙漏里的沙子,一点点流逝,再也无法挽回。

    五月初三,春闱开始。

    开封府贡院张灯结彩,戒备森严。三千余名举子从全国各地赶来,齐聚京城,参加这三年一度的进士科考试。这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时刻,一旦金榜题名,便能飞黄腾达,光宗耀祖。

    苏明远作为知贡举之一,主持考场纪律和试卷评阅。另外两位主考官,欧阳修和韩维,都是文坛泰斗,德高望重。

    苏学士,欧阳修笑道,你年纪轻轻就能与我们这些老头子并列主考,实在难得。当年我主持嘉佑二年那场科举,录取了苏轼、苏辙、曾巩等人,至今引以为豪。希望这次也能选拔出栋梁之才。

    苏明远恭敬地说:欧阳公过誉了。明远才疏学浅,还要仰仗两位前辈指点。

    不必谦虚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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