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令人心脏紧缩的悲愤节奏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道白衣身影悄然出现,立于百步之外的暗影中。

    柳含章。

    他依旧抱着那把无弦古琴,神情淡漠得如同冰封的湖面。

    随着那口无名小钟的每一次钝响,他怀中的古琴竟也无弦自鸣,发出一阵阵清越、悠远、试图抚平一切的音波。

    两股截然不同的声波在夜空中悍然相撞。

    空气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扭曲起来,如同夏日暴晒下的路面蒸腾起的热浪。

    周围的树木承受不住这无形的撕扯,叶片簌簌而下,顷刻间化为枯枝。

    苏晏穿过扭曲的空气,一步步走向柳含章,直视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你用音律让人忘记痛苦,我用痛苦唤醒真实。”

    柳含章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良久,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:“你以为她是为你而死?苏晏,你错了。

    她死,是为不让这个世界,再听见她的声音。”那话语中藏着比苏晏的仇恨更深沉的悲哀。

    九钟合祭当日。

    黎明时分,天色青灰。

    太常寺十二乐班在祭天坛上齐奏《安平乐·升阳篇》,乐声庄严、宏大,仿佛天神谕令。

    紧接着,京城九座钟楼之上,九口巨大的铜钟由东向西,依次轰鸣。

    一声,又一声,声浪层层叠叠,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,将整座京城笼罩其中。

    城中百万百姓,无论身在何处,都在钟声响起的瞬间,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,口中喃喃地齐声诵念:“天下……太平……”

    就在这片被“太平”圣音净化的海洋中,破律台的方向,陡然传来了一声完全不同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是一记清脆、突兀、充满了人类血肉质感的拍击声。

    紧接着,百掌齐落,千足踏地!

    无数绝望的拳头捶打在金属之上!

    狂暴、杂乱、毫无章法的《乱鸣曲》主调,混杂着万民心中被压抑到极致的怒吼,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,狠狠刺入了《安平乐》那华美而虚伪的绸缎!

    苏晏立于无名小钟之顶,他高高举起那块最大的黑玉残芯,眼中血丝迸现。

    他启动了【共感·断义】的极限,一瞬间,视野所及的千万人心中,所有被《安平乐》强行压制下去的冤、恨、痛、怒。

    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,悉数倒灌进他的神魂,再通过他与黑玉残芯的连接,尽数注入那股逆流而上的音流之中!

    两股代表着“遗忘”与“记忆”的声曲在京城上空对撞到第七个瞬间,苏晏手中的黑玉残芯骤然发生了异变!

    玉石表面的蛛网状裂纹中,迸发出幽暗深邃的光芒。

    光芒投射于空,竟凝出了一片片实体的幻影!

    那是万千百姓的身影,他们不再是跪地流泪的信徒,而是身披残甲、手持断刃的战士。

    他们口中齐声唱诵的,是当年靖国军在北境全军覆灭前,唱响的最后一支战歌——《不南归》!

    幻影之中,一道女子的身影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她没有穿戎装,却站在阵前,容颜清冽。

    她正是柳含章的亡妻。

    她没有发出声音,但她的唇形却分明在唱着一句与《不南归》截然不同的歌词:“等你来,接我回家。”

    祭天坛上,始终从容淡漠的柳含章,在看到那女子唇形的一刹那,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他手中的无弦古琴发出一声哀鸣,琴身之上轰然迸裂,寸寸碎裂!

    他死死捂住胸口,发出的嘶声破碎如泣:“原来……原来我一直封住的,不是她的声音……是她的等待。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,那九座巍峨的钟楼之上,九口正在轰鸣的巨大铜钟,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,钟声毫无预兆地齐齐一转!

    原本的宫商角徵羽五音,陡然拔高,化作了一声尖锐、刺耳的变徵之音!

    古乐律中,变徵为闰,主杀伐,主僭越——臣叛君,子弑父,天地逆位!

    高高的祭坛之上,大靖皇帝手中那尊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汉白玉圭,在变徵之音响起的那一刻,伴随着一声清脆的“咔嚓”,自中心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缝隙。

    裂痕迅速蔓延,最终,寸寸断裂。

    皇帝骇然低头,看着手中化为碎块的玉圭。

    而那凄厉的变徵之音并未停歇,它穿透了虚伪的《安平乐》,在京城的上空盘旋、回荡。

    一种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沉重的死寂,开始在天地间蔓延。

    仿佛连天空本身,都在这逆位的音律中屏住了呼吸,正准备吐出一场足以颠覆乾坤的风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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