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‘朕,欠薛将军一个麒麟阁。’”

    薛仁贵如遭雷击,猛地后退一步,靠在了那株歪脖子荔枝树上,震得几颗瘦小的果子噗噗落地。

    麒麟阁!那是旌表功臣的最高荣典!

    陛下……陛下竟还记得!

    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,他急速眨眼,硬生生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,只是喉咙哽得生疼。

    冯仁不再逼他,“给你一夜思量。

    过几日,我需回复陛下。

    是留在这里,与这野荔枝一同自生自灭,还是回去,尝尝那可能更险恶、却也更能施展抱负的长安‘贡果’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负手缓缓向林外走去,玄色袍角扫过岭南湿润的泥土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崖州馆驿,灯下。

    冯仁正对着一幅岭南地图凝神,毛襄悄无声息地进来。

    “大帅,高州那边又派人来了,送来了新采的槟榔和椰青,还有……两位擅歌舞的俚人少女。”

    冯仁头也没抬:“礼照收,人退回。告诉来使,冯公美意心领,待公事毕,再行拜会。”

    毛襄应下,又道:“薛将军回去后,闭门不出,但……灯亮了一夜。”

    冯仁“嗯”了一声,“冯智戴这是坐不住了。

    我们一动薛仁贵,就等于碰了他岭南的棋局。

    告诉下面的人,谨慎些,别踩了冯家埋的线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薛仁贵那盏亮了一夜的灯,他透过窗缝看见了。

    那是将熄未熄的炭,只需一点风,便能复燃。

    但冯仁清楚,这点风,不能由他来吹。

    须得薛仁贵自己挣破那层自囚的硬壳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雾气未散,薛仁贵便来了。

    他依旧穿着那身旧军服,眼底带着血丝,但背脊挺得比昨日更直。

    他立在院中,并不进屋,只隔着窗对冯仁抱拳:“冯公,崖州贫瘠,无以待客。

    城外三十里,有一处野泉,水质清冽,可涤尘垢。不知冯公可愿移步?”

    冯仁在屋内,闻言动作未停,只淡淡道:“薛将军引路便是。”

    马车颠簸着驶出荒僻的城郭,深入更加郁闭的丘陵。

    毛襄带着几名不良人远远跟着,扫视着林间每一处不自然的静默。

    冯仁与薛仁贵弃车步行,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向上。

    薛仁贵停在水边,背对冯仁,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,“冯公昨日问我,是甘愿腐烂于野,还是敢再燃残火。

    但冯公可知,我薛礼若回去,陛下……真能容得下我这把带着怨气的刀?

    不会疑心我怀恨在心,不会忌惮我拥兵自重?”

    冯仁掬起一捧泉水,看着清水自指缝溜走。

    “薛礼,我为你作保,保你重回朝堂,至少一个右领军卫将军的实职。

    陛下需要你的能力,需要你去安抚边境军心,去制衡朝中某些新起的势力。”

    “新势力?”薛仁贵一顿,心说:朝中除了冯公、皇后还有什么势力?

    薛仁贵问:“冯公说的新势力……是世家?”

    冯仁摇头,“世家早在先帝的时候,已经被打废了,我说的新势力是帝党。”

    “帝党?冯公您不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冯仁打断他:“帝党,是我和陛下一手创立。

    有十六卫的勋贵、有我和狄仁杰还有陛下、刘祥道一起选出的官吏。

    可利益熏心,帝党里边外臣最多,时间一长,帝党的势力将不可控。

    但陛下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势力无限膨胀,哪怕这个势力是以他的名义聚集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薛仁贵瞳孔微缩,“冯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冯仁正色道:“薛礼,回来吧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荣华富贵,不是为了平反昭雪,是为了接过这副担子。

    陛下需要你,未来的太子也需要你。

    边关需要你的威名震慑外虏,朝堂需要你这把‘孤刀’来斩断逐渐滋生的腐化和新的朋党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比冲锋陷阵更艰难、也更重要的战场。”

    薛仁贵站在泉边,久久无言。

    他原以为冯仁是帝党的核心,是陛下最倚重的臣子,却没想到,冯仁早已看到了更远的地方,看到了功成名就之后的危局。

    薛仁贵俯身,掬起一捧泉水,泼在脸上。

    “回去……我这把锈蚀的骨头,还能经得起长安的风沙,和……那些比岭南瘴气更毒的眼箭唇枪吗?”

    冯仁嗤笑一声,“有我在一日,就轮不到它们往你心口扎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面向冯仁,抱拳,这一次,腰背弯折的幅度,是标准的军中之礼。

    “冯公,薛礼……愿归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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