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营的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,新刷的红漆在名单上洇着潮气,被晨风吹得纸页微微作响,带着新鲜的墨香。

    士兵们脑袋挨脑袋地凑着,议论声里裹着实打实的羡慕:

    “这回考核够严的,能上去的都是硬骨头!”

    “快看快看,曲祎辰!这小子终于熬出头了!”

    阳光斜斜切过公告栏,恰好将“曲祎辰”三个字镀上一层金辉,醒目得让人心头发紧——

    他虽没拔得头筹,那份稳扎稳打的韧劲,倒是被林将军瞧在了眼里。

    中军帐内的炭火烧得正旺,暖光烘着案上的考核卷宗。

    林卫国指尖叩着卷边,指腹划过“曲祎辰”旁的批注,那行“勤勉有余,天赋稍逊”的字迹力道沉稳。

    他抬眼看向对面立着的陆云许,语气里带着征询的诚恳:

    “云许,这小子我盯了半年,天赋是差点,但训练从不含糊,每次考核都能往前挪一步。我想提他做什长,你觉得妥不妥?”

    陆云许闻言,脑海里立刻浮起操练场上那个佝偻的身影——

    天还没亮,青玄石上就印着他扎马步的影子,握剑的手臂抖得像秋风里的草,却硬是把基础剑招重复到精准;

    夜里营房熄了烛,他总偷偷点着松明火折子啃兵书,指尖磨出的厚茧比老兵还硬,掌心的水泡破了又结,渗着血珠也只胡乱缠块布条继续练。

    这些细节他看在眼里,此刻尽数化作客观的认可:

    “他态度够沉,肯下死功夫,现在实力是弱些,但韧劲难得。而且他心里藏着自卑,许是和从小的经历有关,正缺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——给了他,未必不能长出硬骨。”

    林卫国听得点头,眼里露出赞许:

    “跟我想的一样,就这么定了。”

    晋升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半个时辰就飘遍了军营。

    曲祎辰正蹲在营房后墙根磨剑,青石上的水渍映着剑身的寒光,他手腕转得又稳又慢,连剑脊的纹路都要磨得发亮。

    “曲兄弟!好事!你升什长了!”

    亲兵的笑声撞进耳朵时,他手里的磨石“哐当”砸在地上,石屑溅到裤脚,冰凉的触感才让他惊觉——

    公告栏上那三个字,真的是他的名字?

    围过来的士兵拍着他的肩膀,“以后就是曲什长”、“可得多关照弟兄们”的祝贺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可这些滚烫的善意落在曲祎辰耳里,却全变了味,像无数根细针往他心里钻——

    “还不是沾了陆队的光”、“没陆队在将军面前美言,他能上去?”、“靠关系爬的位置,谁服他?”

    这些没说出口的话,他仿佛全听见了,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嘶吼。

    他猛地站起身,眼神瞬间红得像要滴血,不顾周围人错愕的神色,疯了似的往陆云许的营帐冲。

    玄色训练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脚步踉跄却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劲,那些压了十几年的自卑、嫉妒,在“靠关系”三个字的引爆下,彻底烧穿了理智。

    “陆尘!你够了!”

    帐帘被一脚踹开,帆布“啪”地撞在帐杆上,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
    曲祎辰冲进来时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眼神里的怨毒像淬了冰的刀子,恨不得将陆云许生吞活剥:

    “你推荐我晋升,是要把我当猴耍到什么时候?!”

    陆云许正低头整理李三石的罪证卷宗,泛黄的纸页上记着克扣军饷的明细。

    这声嘶吼惊得他手一抖,卷宗差点滑落在地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人,一时语塞,眼底满是不解:

    “我亲眼见你熬了无数个通宵练剑,啃完了三箱兵书,你配得上这个位置。我只是说句实话,没有别的意思,你怎么会这么想?”

    “没有别的意思?”

    曲祎辰突然笑了,笑声凄厉得像夜枭叫,在帐内撞出回声。

    “你明知道我不如你,明知道我就算坐上这个位置,背后也全是戳脊梁骨的话!他们都会说,曲祎辰是靠陆尘才爬上去的废物!”

    他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,晕开细小的红点,却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他死死瞪着陆云许,每一个字都咬得血淋淋的:

    “你就是想看我像个小丑,站在不属于我的位置上被人嘲笑!你想用我的狼狈,衬你的大度优秀——陆尘,你这假仁假义的戏弄,比直接杀了我还狠!”

    话音落,他猛地转身,脊梁挺得笔直,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绝望,大步流星地冲出营帐。

    帐帘在他身后剧烈晃动,像一面被狂风撕扯的旗,宣泄着滔天的怨恨。

    陆云许独自站在原地,手中的卷宗“哗啦”一声滑落在案上,纸页散了一地。

    他望着空荡荡的帐门,指尖还残留着翻页时的纸温,心里却像压了块冰——

    无奈、困惑,还有一丝沉甸甸的无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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