默城的雨季，那雨，下一阵便过去了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而这日的雨从下午开始，一直持续到夜里，淅淅沥沥，没有停的架势。不时伴着轻微的雷鸣电闪。城主宫的守卫们手持刀器，交替巡视。城门的火光在雨夜中照不亮太远，当他们察觉时，那些人已走了过来。“什么人？！”城门卫看着眼前这些冒雨而来的人。他们身形高大，头身披着雨具，脸完完全全隐在帽檐之下，脚上踩着凉草鞋，裤腿卷起，露出一双像石头一般结实有力的小腿。她猛地睁开眼，藤椅的藤条在身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芭蕉叶上积着的雨水正一滴、一滴砸在青灰石砖上，清脆，缓慢，像倒数的鼓点。不是幻听。那声音就在耳侧，不高，却沉得压住了风声、雨声、远处伙计扫院的簌簌声——温霭中裹着未散的倦意，像三月江南初融的溪水，表面浮着薄雾，底下却暗流涌动。戴缨脊背一僵，指尖骤然收紧，碧海珠硌进掌心，微凉，尖锐。她没回头。只将垂落于地的长发缓缓拨至身前，用两指捻起一缕，在指间绕了半圈，又松开。发丝滑落，如一道无声的屏息。脚步声停在身后三步之外。她仍没动，只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又慢又重，仿佛不是血肉之躯里搏动的心，而是大衍宫城午时撞响的铜钟——沉、钝、震得人喉头发紧。“阿姐？”朔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，带着一丝迟疑，“有人来了？”戴缨这才极轻地颔首，嗓音竟比平日低了半度：“嗯。”朔立刻转身，目光一凛，朝来人望去。他本站在廊下擦一把短刀，刀刃映着天光，寒芒一闪。可当他看清来人面容时，手顿住了，刀尖微微下垂，眉峰却高高扬起——不是防备，是惊愕，是难以置信，是某种被强行按捺却仍要破土而出的震动。那人一身素青直裰，布料是大衍常见的细密云纹锦，但剪裁却更利落，腰束墨色革带，足踏一双沾着泥星的软底皂靴。肩头微湿，发梢微潮，像是刚穿过一场急雨而来，衣襟上还沾着几片被风卷来的芭蕉碎叶。他身形比一年前更挺拔了些，肩线绷出沉稳的弧度，下颌线条却依旧清隽，只是少了几分书卷气，多了几分风霜磨砺后的冷硬。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琥珀色的瞳仁深处，没有朔记忆里常有的疏离笑意，也没有少年时的漫不经心，只有一种近乎灼烫的静定，静静落在戴缨身上，像久旱之后终于寻到泉眼的枯藤，缠而不勒，灼而不焚。归雁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从厨房出来，看见那人，碗沿“哐”一声磕在托盘上，羹汤晃出一圈涟漪。她张了张嘴，没出声，只把托盘死死按在胸前，指甲泛白。陈左正在院角指挥两个伙计挪一尊新运来的乌滋石雕，听见动静转过头，一眼扫见那人，手里的铁钎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他没捡，只大步跨过来，站到戴缨藤椅侧后方，不动声色地挡了半个身位，目光如刀，上下刮了一遍来人——从湿透的靴子，到袖口一道尚未拆净的细密针脚，再到他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浅淡却清晰的旧疤。那人却看也未看他们，只望着戴缨的后颈。那里露着一截雪白的肌肤，被午后微潮的风拂得起了细小的栗。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。“我说等你回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，更哑，像砂纸磨过松木，“你说好。”戴缨终于动了。她慢慢放下交叠的双腿，赤足踩上微凉的青灰石砖，足弓弯出一道柔韧的弧。她没穿鞋，脚踝纤细，脚背上几道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，脚趾圆润，趾甲修剪得干净整齐，泛着健康的粉。她起身，转过身。四目相对。他比她高许多，她需微微仰头。阳光从芭蕉阔叶的缝隙漏下来，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，也落进她眼底，照见她瞳孔深处那一瞬的慌乱，随即被她压成一片平静的深潭。“陆大人。”她开口，越语清晰，平稳，连尾音都未曾颤一下，“您不该来。”陆铭章笑了。那笑很淡，只牵动右边唇角，像一张绷紧的弓弦松了半寸。他抬起手，却不是指向她，而是指向庭院角落那株新开的朱槿——花瓣红得浓烈，花蕊金黄，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灼灼生光。“这花，我幼时在衍京西山见过。”他说，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沙哑，“那时它开在石阶旁，我同先生去采药，路过，摘了一朵别在书页里，夹了三年，干枯了，颜色却没褪。”戴缨没接话。她看着他，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眉骨的轮廓，他眼下淡淡的青影，他领口内若隐若现的一道细长旧痕——不是刀伤，是鞭痕，皮肉早已长平，只余一条浅褐色的线，蜿蜒入衣领深处。她记得那道痕。去年冬夜，北境大营外，雪落如席。他为护她脱身，独自断后，被追兵的马鞭抽中脖颈。她躲在冰窟里，听着外面的嘶吼与马蹄，指甲掐进掌心，血混着雪水淌了满手。“您远道而来，想必辛苦。”她终于开口，侧身让出藤椅旁的位置，“请坐。归雁，上茶。”归雁如梦初醒，忙不迭应声，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。陆铭章没坐。他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足上，停了两息，才缓缓移开，望向她身后那方刚刚修葺好的园景——曲廊、碧池、暖黄砂岩的池岸，还有池对面那排摇曳的芭蕉。“这园子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，像怕惊扰什么，“像大衍的‘栖云小筑’。”戴缨指尖微蜷。栖云小筑，是她在大衍国子监旁赁下的小院，三间瓦房，一畦菜圃，一架紫藤。她在那里教过三个月的女童识字，陆铭章去过两次，一次送她一匣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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