焙的龙井,一次替她修好了塌了一角的篱笆。那时她唤他“陆先生”,他唤她“戴姑娘”,彼此之间,隔着一层薄而坚韧的纸,谁都没戳破。“默城多雨,芭蕉易活。”她淡淡道,“我不过借个形,取个意罢了。”“取什么意?”他问,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。戴缨迎着他的视线,一字一句:“取一个‘暂’字。”陆铭章瞳孔倏然一缩。“暂”字。暂住,暂安,暂忘,暂别。不是归处,不是终途,只是风雨途中,偶然歇脚的一方檐下。他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一枚东西,递了过来。是一块玉佩。羊脂白玉,温润无瑕,雕工却是极简的云纹,边缘却有一道细微的裂痕,被金丝细细缠绕,蜿蜒如一道愈合的旧伤。戴缨认得。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,她曾在大衍宫中见过一次,那时他刚升任侍讲学士,奉旨入宫为太子讲《礼记》,腰间悬此玉,被太子赞“君子如玉,温润而泽”。她没接。陆铭章也不催,只将玉佩静静托在掌心,任天光在玉上流淌,映得那道金丝裂痕如一道微光。“去年腊月十七,北境封关。”他忽然说,“我带人冲了三次,最后一次,斩断锁链,烧了关楼。守将的脑袋,挂在城门上挂了七日。”戴缨呼吸一滞。腊月十七。那是她登船离港的日子。她知道他必会追来。她甚至想过,若他真追到港口,她便跳下海,任浪吞没,再不见他一面。可直到船驶离码头十里,她始终没回头——不是不怕,是怕回头,便再也走不了。“您烧了关楼,又如何?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划过青砖,“关楼可烧,国界难越。陆大人,您是大衍的臣子,我是……大梁的余孽。”“余孽?”他重复这两个字,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,“戴缨,你可知,大梁皇室血脉,早在我入主衍京那日,便已由陛下亲笔诏书,尽数赦免,录入宗室玉牒?你父戴衡,追封‘忠毅公’,谥号已刻入太庙神主牌位。你兄戴珩,授羽林中郎将,驻守南境三载,未失寸土。”戴缨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追封?谥号?宗室玉牒?她脑中嗡嗡作响,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。她一直以为……一直以为父亲是叛国通敌,是死在狱中,是罪有应得。她逃亡路上,多少次梦到刑部大牢里父亲枯槁的手,梦到他最后塞给她的那半块残玉,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血痂……“不可能……”她嘴唇翕动,声音干涩如砂砾,“我亲眼看见刑部的签押文书……”“那是假的。”陆铭章打断她,声音陡然沉厉,“是沈砚伪造的。他想借你父之死,构陷太子,逼宫篡位。你父至死不知自己为何入狱,只知有人要杀他全家,拼死将你送出宫,托付给东宫老宦官。”沈砚。这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针,狠狠扎进戴缨太阳穴。那个总在太子殿前含笑执笔的詹事府少卿,那个在她幼时教她临帖、赞她“腕力清绝”的沈先生……“他死了。”陆铭章盯着她惨白的脸,一字一顿,“去年春,我查到他私通北狄的铁证,亲手将他钉死在诏狱的刑架上。他咽气前,求我告诉你一句话——”戴缨浑身发冷,指尖冰凉。“他说:‘戴姑娘,对不起。那幅《寒江独钓图》……我没烧。’”《寒江独钓图》。她八岁生辰,父亲亲手所绘。画中一叶孤舟,一人垂钓,江面浩渺,天地苍茫。画角题着四个小字:“愿尔独清”。她逃亡前夜,将画卷藏进墙洞,用泥封死。后来她以为,那堵墙连同整座王府,都被沈砚一把火烧成了灰。原来没烧。“画在哪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陆铭章没答。他只将那枚金丝缠玉的玉佩,轻轻放在她方才坐过的藤椅扶手上。“我来,不是要带你回去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是来告诉你,戴缨,你不用再逃了。”“你父亲的冤屈,已昭雪。”“你兄长的军功,已加封。”“大衍的疆土之上,再无人敢提‘梁逆’二字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再次滚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而我,也不是来寻你的。我只是……想看看,你过得好不好。”归雁捧着茶盏回来,远远站着,没敢靠近。陈左默默拾起地上的铁钎,转身走向石雕,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朔站在廊柱阴影里,双手抱臂,目光在陆铭章和戴缨之间来回逡巡,少年脸上没了惯常的嬉笑,只有一片沉肃。戴缨没碰那枚玉佩。她只是抬起手,慢慢抚上自己左耳后——那里有一颗小小的、淡褐色的痣,小时候父亲总爱用拇指摩挲那里,说这是“福痣”,是娘胎里带来的护身符。指尖触到皮肤,温热。原来她一直带在身上的,从来都不是什么护身符。是根刺。一根扎了十六年,深入骨血,每每触碰,便痛得清醒。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池面上掠过的一缕风,吹皱了水,却没留下痕迹。“陆大人,”她开口,声音已恢复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,“您说得对,我不用再逃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他微湿的发梢,掠过他袖口那道未拆的针脚,掠过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固执。“可我也不想回去了。”“这园子,叫‘小筑’。”她轻声说,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筑者,止也。止于斯,安于斯,足矣。”陆铭章静静听着,没反驳,也没点头。他只是伸出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。展开。是半幅画。宣纸泛黄,墨色却依旧清润。画中一叶孤舟,一人垂钓,江面浩渺,天地苍茫。正是《寒江独钓图》的右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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