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想不到,自己有一天会被送进牢狱,她被狱卒带到牢房前,狱卒给她松了手镣。“进去。”就这么,她成了戴罪之身。牢墙只在很高的地方开了几个四方小窗,光线从窗口射进来,在对面的墙上印一个金色的方形。她靠坐于墙,看着那金色的小方块在墙面一点点地移动,直到消失,然后就到了夜晚。在牢房的两日,她靠这个辨认时辰,靠这个打发时间,也想了很多。她是被突然带走的,逮捕她的理由是小筑闹死了人。死了人,她一直在小......那五人立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脊背如刀锋般挺直,赤裸的小臂上青筋虬结,皮肤是阳光长年浸透的深褐色,泛着野性而沉郁的光泽。他们比前头那些死斗奴高出半头不止,肩宽腰窄,颈项粗韧,脖根处刺着靛青色的图腾——不是文字,也不是寻常纹样,而是盘绕的蛇首、怒张的豹口、三只叠覆的眼瞳,似咒非咒,似信非信,带着一种原始而森然的威压。戴缨指尖微凉,下意识攥紧了栏杆边缘。她读过那本《夷越风物志》,书中载:“夷越之民,不奉王诏,不纳赋税,以山为城,以海为田,男儿十五束发祭血,女子及笄刺面成纹。其俗尚力,贵勇不贵文;其法无律,唯以斗胜者断是非。”书页边角还批注一句小字:“有夷越人南下贩珠,尝见其徒手裂虎,血溅三步而不退。”当时她只当是稗官野史,添油加醋,一笑置之。可此刻,那五人就站在甲板尽头,镣铐沉沉垂落,铁链随他们呼吸微微震颤,仿佛不是束缚,而是悬于喉前的一道试炼。“他们……真是夷越人?”归雁声音发紧,几乎听不出往日清亮。荷花没立刻答,只将目光从那五人身上缓缓收回,落在戴缨脸上,眼神忽然沉静下来,像一口被风拂过的古井:“缨娘,你既知夷越,便该知道,夷越国没有‘奴’字。”戴缨心头一跳。“夷越无主,亦无臣。所谓‘死斗奴’,其实是罗扶军中逃出的罪卒,大衍边境被掳的溃兵,还有些是大小陈国私掠来的流民,甚至……”她顿了顿,视线扫过远处几个佝偻蜷缩、衣衫上印着暗红烙痕的人,“……是从红礁地下斗场里爬出来的活尸。”戴缨怔住:“爬出来的?”“对,爬出来的。”荷花轻声道,“红礁不属任何一国,却养着全海域最烈的斗场。楼船泊港一日,便是斗场开市一日。船上这些人,是被买来‘验货’的——有人押注,有人选人,有人……买命。”她话音未落,甲板上忽起一阵骚动。十几个穿褐衣、戴皮帽的汉子自船舷另一侧登船,腰间挎着短刀,手里拎着水囊与粗麻袋,其中一人扬声喝道:“都站直了!莫缩着脖子装死!今日挑的是‘双狮局’,要的是能咬人的!”话音刚落,前排一个死斗奴猛地抬头,披散长发甩开,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——左眼空洞,右眼却亮得骇人,嘴唇干裂,嘴角却往上扯出一道近乎癫狂的弧度。他忽地朝天嘶吼一声,声如裂帛,震得廊上几片碎木簌簌落下。众人齐齐一退。唯有那五名夷越人纹丝未动。其中一人缓缓抬起了头。他额角有一道旧疤,斜贯眉骨,直至鬓边,像一道凝固的闪电。他并未看任何人,目光越过人群,越过船桅,直直投向海平线尽头——那里,灰云低垂,浪势渐汹,仿佛整片大海都在为他屏息。戴缨心口骤然一烫。不是惧,不是惊,而是一种极陌生的、近乎血脉共振的灼热。她曾无数次在北境军营外遥望过陆铭章校场点兵。那时他亦是这样站着,不言不笑,铠甲未着,只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佩刀未出鞘,可四下鸦雀无声,连风都绕着他走。那种气场,不是权势压人,而是肉身已炼成一座山,不动,即镇八方。眼前这夷越人,竟有几分相似。只是他的山,是烧过的火山,灰烬之下滚烫熔岩未熄。“他叫阿剌。”荷花忽道,声音极低,几乎被海风撕碎,“我听船工提过一回。不是名字,是夷越话里的‘火种’。”戴缨未应,只盯着那人垂在身侧的手——指节粗大,掌心覆满厚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暗褐,像是干涸的血,又像是海泥。这时,船工们开始驱赶人群。有人粗暴地推搡死斗奴,有人用皮鞭虚抽,吆喝着令他们列队。那五名夷越人被单独隔开,另有一名黑袍男子踱步上前,手持铜铃,摇了一下。“叮——”铃声清越,却让所有死斗奴瞬间僵直如石。黑袍男子停在阿剌面前,仰起脸,似在打量一件货物。片刻后,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红布,抖开,竟是块绣着金线狼首的旗幡。他将旗幡往阿剌胸前一按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阿剌没动。黑袍男子又说一遍,语气陡然凌厉。阿剌这才缓缓抬起右手,一把攥住那旗幡,五指一收,金线狼首在他掌中寸寸崩裂。他松手,碎布飘落,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,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久观的东西。黑袍男子脸色铁青,后退一步,朝左右使了个眼色。两名褐衣汉子立即上前,一人掏出手铐,一人伸手欲按阿剌肩膀。就在那一瞬——阿剌动了。不是格挡,不是闪避,而是侧身半步,左手如鹰喙般攫住右边汉子的手腕,拇指精准扣进桡骨凹陷处,右手顺势一旋,咔嚓一声脆响,那汉子腕骨当场错位,惨嚎未出口,阿剌已抬膝撞上他小腹。汉子弓身倒地,喉头涌血,眼白翻出。左边汉子拔刀,刀未出鞘,阿剌已欺近,肩撞其胸,右手五指如钩,扣住他持刀手腕猛力一拗,刀脱手飞出,钉入甲板三寸。阿剌膝盖再顶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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