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等人上了楼船,并未在甲板多做停留,也无心观赏海上风景,而是依照船票所示,寻找各自的舱室。出海远行,这个计划很早就在她心里生成,离去的路径、可能的去处、所需的准备,她曾反复思量和酝酿。这艘楼船结构复杂,甲板是宽阔的主活动层,其下还有两层深舱,装货和装人,甲板之上,又耸立起四层楼阁。戴缨主仆的房间便在第三层,陈左的舱室紧邻其侧,方便照应。房间不算大,不过榻、桌、椅,还有沐洗的木桶等,一应起居所需齐全。她从未出过海,从前在罗扶,偶去青罗巷拜访罗氏,会听她说一些,罗氏常随她夫出海,贩卖毛皮、茶叶,去过许多地方,知道得多,懂得也多。有时她听罗氏说,有时又会追问一些自己想要知道的,虽然零碎,却很有用处,就譬如现在,体现出了便利。屋里的窗户敞着,风很大,呼呼地灌进来,将床帐吹得鼓起。归雁看向自家娘子,见她坐于窗边,胳膊撑着窗栏,手心支着下颌。眼睛望着远方,发丝被风卷起,神情淡淡的,说不上悲喜,好像前路在哪儿,她并不关心,只想快些离开这片土地。归雁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,当张巡带人来了又去,也就意味着娘子和家主之间的缘,是真的尽了。他们历经生死,最终却落得这般山河远隔的结局……她走到桌边,揭开壶盖,发现里面是空的,没有水。“娘子,婢子寻些水来。”戴缨“嗯”了一声。归雁提壶出了屋,问了人,得知每层有一茶水屋,专供喝茶小憩,于是寻了过去。茶水间宽敞明亮,靠墙的一面有一个大柜,柜架上是几个巨大的木桶,屋中整整齐齐摆放着桌椅,还有两张半榻,榻上置有小几,几上放着棋盘、书籍、花瓶等。里面坐了几名船客,正闲闲说着话,之后从门外走来一提壶妇人,走到大木桶边,熟练地开了桶壁上的闸阀,给手里的茶壶注水。归雁走到她身边,学着,给自己的茶壶注水。“这位娘子,请留步,可否请教一二?”归雁见她打完水后,准备离开,出声叫住她。“何事?”年轻妇人停住脚。“敢问……这一路的用水皆是在此处取么?”年轻妇人先将归雁打量一番,问:“你头一次乘楼船?”归雁点头应是。妇人倒不吝啬,走到一张空桌边坐下,归雁随过去,坐到她的对面。“楼船总共四层。”她想了想,改口道,“甲板上高起四层,甲板下还有两层,上面四层住的便是你我这般的,甲板下呢……就是出不起高昂船费的。”归雁心道,这船费确实高昂,抵得上小门小户半年的开销,不过像这些商旅,贩一趟货物,能赚更多。“上面四层呢,每层都有一间茶水屋。”妇人说道。归雁朝周围扫视一眼,接着问:“若是想要沐身,这水从何处取得?”娘子每晚都要沐身,这个得探问清楚。年轻妇人一听,乐呵道:“这在船上哩!等出了海,最稀缺的就是淡水,能喝上茶水就不错了,还想着像在岸上那般痛快沐浴?”接着她又道,“沐身的淡水呢……也不是没有,船上许多富贵人家女眷,也是有拿大桶沐洗的,不过……咱们就别想这些了。”归雁连连接话:“不为我自己,我是随主家来的。”年轻妇人“哦——”了一声,恍然道:“这样的话,想要沐洗就得去一层,甲板,那里有大炉,船上所有的热水皆是从那里供给,包括热饭热茶,只是……”“只是什么?”“从一楼到四楼,你这小身小样的,如何一桶接一桶的备水?”年轻妇人说道,“待你家主子沐好身,又如何一桶接一桶地将水运出?上上下下,可是个力气活。”归雁表示知晓,又零零碎碎地问了一些其他的。回了屋子,归雁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戴缨,刚准备开口,一声浑厚的号子响起,两人探头往窗外看。搭板收起,起锚了,和港岸一点点分离,距离越来越大,往海中驶去。当夜,戴缨用小半盆温水,仔细擦拭了身子,换上一身干净的素白寝衣,早早躺下,睁眼望着帐顶,窗扇的缝隙传来不成调的呜咽,还有破浪声。她从榻上缓缓撑起,披上一件薄衫,趿鞋下地,走到窗边,将窗扇半推。甲板上燃着灯火,甲板之外的海面,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抬头看天,幽蓝色的底衬之上,星辰密布。她走回榻边,从枕下摸出一本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册子,再行到窗边,就着甲板上的火灯翻开,这书册被她翻看许多遍。里面记着不同国度的风土人情、物产习俗,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外邦词汇发音。从前翻看只为打发时间。她傍着窗栏,借着甲板透上来的昏暗光线,一页页慢慢地翻看,最后停在一页,在一片空白处,停了一只墨燕,线条简练,却栩栩如生。这里……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涂画过。指尖在燕身缓缓摩挲。她将书本抱在怀里,告诉自己,前路未知,但是到了地方,总能想办法扎下根系。于是关上窗户,走回榻边,踢鞋入帐,闭上眼渐渐睡去。之后的几日,戴缨调整心绪的同时,开始熟悉楼船上的人和事。归雁茶水间结识的年轻妇人也住三层,妇人有个特别的名字,叫荷花。偶尔在走廊遇见,戴缨便同她闲说几句,从她嘴里得知,再行几日,船会到达下一个港口,停上半日,届时可去离港口不远的地方采买物什。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,船泊于下一港口。陈左前来叩门,进了屋,问主仆二人可需要什么,他上岸采买。“我随你一同去。”戴缨说道,又转头吩咐归雁,“你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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