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婉儿躺在榻间,躺在这间四四方方,干净且光线通明的屋室中,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,微小尘埃。

    太过明亮了,明亮得有些刺眼,让人无处遁形。

    屋室萦绕着浓浓的香息,将她身下散出的血气覆盖,她们给她喂了热汤,换了干净的衣衫,出去了,没再管她。

    她觉得可笑,直到此时,她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戴缨。

    这个她记恨入骨的人,原来才是最懂她的,将她看得最清楚。

    戴缨杀她,根本无需自己动手,而是由她生命中最亲、最重要的父亲来制裁和终结。

    这比凌迟来得狠毒,就好比在死之前,让肉身先去体味绝望和不甘,淹在水里,拼命挣出水面的绝望,力竭沉入水中刹那间的不甘。

    戴缨不是让她死,而是让她不得好死。

    让她从里到外死透,死净。

    她恨她,一如她恨她,她们彼此了解,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让对方更痛苦地死去。

    结果就是,这一场,自己败了。

    接着,她开始想些别的,一个濒死之人回忆着从前,回忆着她遇到过的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她的父亲,祖母,小叔,陆溪儿,还有崇儿。

    陆家二房、三房的那些亲戚们。

    这些人,承载了她生命中最鲜活、最明亮,也最像“陆家大姑娘”的时光。

    在走马观花地回忆之后,她的思绪定格下来,定在一个人身上,谢容,混沌的脑子一点点清明。

    “来人!”

    “来人!”

    门外人声传来:“大姑娘有什么吩咐?”

    “我要死了,只想再见一见他,让我见一见他。”陆婉儿艰难地从床上撑起身子。

    陆铭章没有治谢容死罪,他有罪,依律,罪不至死,在牢里待一段时日也就出来了。

    当陆家人行到牢笼前,问他愿不愿再见陆婉儿最后一面时,谢容靠在墙壁上沉默了许久,最终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当他再入陆府,随着下人行到一处偏僻的院落,那引路小厮便停在月洞门外。

    他独自走了进去,行到门前,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屋内比想象中敞亮,所有窗扇都紧闭着,天光仍顽强地透入,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,几乎让人窒息。

    他往前行了两步,听到人声隔着帷幕传来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……”陆婉儿的声音细弱,“看来并非完全无情呐,来看看我罢,我就要死了。”

    谢容绕过帷屏,走到里间,就见靠坐于床头的陆婉儿。

    她靠坐在床头,身上盖着锦被,长发披散,衬得一张脸苍白如纸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有些瘆人,她拍了拍身侧的床沿,动作很轻,很无力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来取我这颗脑袋。”

    她兀自说着,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,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,“可能是明日,也可能是后日……又或许,一会儿就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谢容坐在一边,不出声,面无表情地将她看着。

    她转过脸,目光渐渐凝实,望进他的眼中,再游离到他的各个五官,认真地打量着。

    “谢郎,你喜欢你的表妹,对不对?”

    谢容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,又问:“如果当初她嫁给你,你的心……还会想她么?”自问自答,“你的喜欢,不过是爱而不得罢了,得到了,便不会觉得稀罕。”

    谢容终于回看向她,仍是不发一言。

    陆婉儿也不需要他的回答,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我死后,你会去祭奠我么?”

    谢容回了一句:“我会将你的头颅从悬竿取下,为你安葬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,“多给我烧些纸。”

    谢容点了点头,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香气在无声流动,他坐了一会儿,见她缓缓闭上眼,仿佛倦极了,已无话可说,便准备起身离开。

    然而,就在他身体微动的刹那,一个冷的力道,不轻不重地抓住他,止住他离开的动作。

    “再陪陪我……”她说。

    谢容低下眼,看着那只摁着自己臂腕的手,苍薄的皮肤下静伏着交错的青筋。

    他微微蹙眉,试图将手从她的手掌间挣出,然而没有一点征兆地开始身体发软,睛目发眩。

    “你没了力气,我也没了力气,挣不开的。”陆婉儿的声音淡淡的,无悲无喜,“就这样罢,别分开了。”

    一语毕,谢容身子晃了晃,天地旋转,人歪在了榻上。

    “你做了什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这一次换陆婉儿不说话了,她低眼看着倒在她双腿上的男人。

    “谢郎,我给了你机会。”搁于衾被上的指头,抽搐似地动了动,神神叨叨地念着:“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被你伤了那么多回啊,记不清了,记不清了。”

    “小叔和祖母听了父亲的话,离京前准备带我离开,我却选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

章节目录

解春衫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随山月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随山月并收藏解春衫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