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啷”一声脆响,似是茶盏砸地。程煜唇角微扬。他终于等到,那扇门,自己打开了。门外,两名校尉本能欲拦,却见韩经历披着外袍,赤足踏在青砖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,手中紧紧攥着半截断掉的紫毫笔——笔尖,正滴着尚未干涸的墨。他看见程煜,看见疯汉,看见那枚“人”字铜钱,也看见程煜手中那块青灰陶片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头剧烈耸动,最终只喷出一口黑血,溅在门槛上,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墨梅。程煜抬手,示意刘十三扶住韩经历。他缓步上前,从韩经历颤抖的指间,轻轻取下那半截断笔。笔杆内侧,用蝇头小楷刻着两行字:“忍冬不凋,硫磺不燃,唯忠者可侍郑公左右。”落款:正统四年冬,吴应期谨刻。程煜将断笔收入袖中,转身,对疯汉道:“你说过,灶王爷托梦,说该剐的是宋六。”疯汉喘息粗重,点头如捣蒜。“那你可知,宋六真正该剐的,不是他杀了谁。”程煜顿了顿,目光扫过韩经历惨白的脸,一字一句道:“是他,替吴应期,埋了郑和的舌头。”疯汉瞳孔骤然放大,随即爆发出一阵癫狂大笑,笑声未歇,口中突然呕出一大滩黑血,血中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、已被胃酸蚀得坑洼不平的骨片——那是一截舌骨。程煜伸手,用银镊稳稳夹住。骨片背面,用极细金线,蚀刻着一个字:“证”。暮色彻底吞没了塔城。旗所内,灯火次第亮起,却照不亮程煜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他知道,三贼的轮廓,已如刀刻般清晰。吴应期是执笔人,宋六是执刀人,而韩经历……是那个,替他们擦拭血迹的人。程煜将舌骨收入怀中,对刘十三道:“把疯汉带回后巷狗洞,原路送回。告诉他,灶王爷说,下一轮梦,该轮到宋六了。”刘十三悚然一凛,不敢多问,背起疯汉,悄然退去。程煜独自立于院中,仰头望着渐次浮现的星子。北斗七星,勺柄所指,正是北方。而北方,是京师方向。也是吏部衙门所在。他忽然想起万家大郎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——笑得越温和,越像一层厚茧,裹着底下森然獠牙。程煜轻轻呼出一口气。雾气在夜色里散开,又迅速被黑暗吞没。他转身,推开自己班房的门。案上,四份文书静静躺着。程煜拿起山城那三份,指尖抚过其中一份上“漕帮香主”的名字,忽而笑了。他提起笔,在旁边空白处,添了两个小字:“可用。”然后,他将四份文书拢在一起,用那枚“玄机司”铜印,重重钤下。朱砂印泥,在昏灯下泛着暗红光泽,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。印成。三贼之局,自此,正式入局。而程煜,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动接招的抠神。他是,执子者。